阶梯教室里闷得发沉,空调风微弱,混着满室翻书的细碎声响,压得人脑子发涨。
讲台上的老教授语速极快,PPT一页接一页飞速跳转,专业术语一串串往外蹦,晦涩又拗口。
江逾白听得一头雾水,全程跟不上节奏。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皱着眉埋头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可看得出来,没人真正吃透内容,大多只是机械抄写板书,勉强跟上进度而已。
唯独江逾白,彻底卡在原地。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在他眼里和天书没两样。
身旁的李程已经写满整整两页笔记,笔尖还在不停滑动。反观江逾白自己,摊开的白纸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只有右下角无聊随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他盯着纸面沉默两秒,干脆放弃挣扎,后背轻轻靠上椅背,视线漫无目的在教室里乱飘。
老教授依旧讲得投入,语气平稳枯燥。前排一众学霸全程低头伏案,分毫不分心;后排不少人悄悄摸出手机,低头摸鱼。
视线扫过一排排乌黑的后脑勺,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定格在第三排的那个身影上。
苏晚。
她坐姿格外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拉得平整的直线,没有半分松懈。深蓝色卫衣的帽子随意搭在肩头,露出一小截线条干净、肤色白皙的后颈。
她记笔记的速度不急不缓,写完一行会微微停顿两秒,眉眼低垂,像是在慢慢消化繁杂的知识点,从容又沉稳。
窗外的日光斜斜切进教室,温柔落在她侧脸,铺出一层薄薄的柔光,柔和了她原本清冷的轮廓。
睫毛纤长浓密,垂落时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又疏离,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安静气场。
江逾白看得微微失神。
开学至今,苏晚一直是全校最特殊的存在。
她从不张扬,甚至过分安静,除了专业课几乎从不露面,不扎堆、不社交,朋友圈空空如也,像是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的透明人。
可偏偏没人能忽略她。
一张极具氛围感的清冷脸蛋,加上开学摸底考直接甩开第二名三十多分的碾压级成绩,妥妥的全校第一学神buff叠满,想不被注意都难。
别人关注她,是因为成绩和名气。
但江逾白不一样,他纯粹觉得她好看。
是那种干净、清冷、越看越耐看的惊艳。
他单手撑着下巴,视线牢牢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她低头写字时,额前碎发会轻轻垂落,遮挡一点眉眼,她总会抬手随意拢到耳后,动作自然松弛,没有半点刻意雕琢的痕迹。
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逾白脑子里原本就混乱的知识点,彻底乱成一团浆糊。什么公式、什么考点、什么专业课内容,统统被他抛到九霄云外,眼底心里,只剩下前排女孩安静的侧影。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瞬间,苏晚忽然毫无预兆地回过头。
一双清透冷淡的眸子,直直撞进他慌乱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
江逾白浑身瞬间僵住,像被瞬间点了穴,一动也不敢动。
燥热顺着脖颈飞速往上窜,顷刻间染红整张脸颊,耳根烫得发烫,大脑彻底宕机空白。
完了。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
他慌乱地想要移开视线,可眼神像是被钉住一般,怎么都挪不开。
预想中的嫌弃、诧异或是戏谑通通没有出现。苏晚的神情始终平静淡漠,没有皱眉,没有多余表情,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几秒后,她收回目光,低头抬手。
嘶啦——
一声清脆的撕纸声,在略显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前排零星几个同学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苏晚浑然未觉,将撕下的完整纸页轻轻对折,而后再次回头,伸手,稳稳将纸页放在了江逾白的桌面上。
她的声音很轻,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却清晰落进江逾白耳里。
“看不懂的地方,圈出来问我。”
江逾白怔怔低头。
纯白纸页上,是工整干净的手写字迹,规整利落,比打印体还要清爽。重难点用不同颜色的笔细细标注,条理清晰,框架完整,每一个知识点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纸页最顶端,红笔清晰标注着三个字:第二章。
反观他自己的笔记本,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苏晚说完,便径直转了回去,重新坐直身体,低头继续听课,脊背依旧挺拔端正,仿佛刚才主动递笔记的举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江逾白看得真切。
她后颈那截白皙的皮肤上,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粉。
很浅,若有若无,分不清是光影错觉,还是真的泛起了薄红。
他彻底懵了。
大脑飞速运转,却完全捋不清思绪。
全校出了名的冰山学神,冷淡寡言、从不合群,连班长借笔记都一概拒绝的苏晚,居然当众、主动,给他一个刚开学还当众社死的学渣递了笔记?
周围的氛围瞬间微妙起来。
旁边的男生当即侧头看来,眼神写满震惊,压低声音凑过来:“卧槽?苏晚居然给你递笔记?”
前排两个女生也悄悄回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细碎的议论声慢慢在后排蔓延开来。
“真的是苏晚?那个常年第一的学神?”
“她不是从来不帮人、不跟任何人来往吗?”
“离谱啊,她居然主动递笔记?我上次找她问问题都被她婉拒了。”
“谁知道怎么回事……难道他俩认识?”
低声的揣测此起彼伏,原本沉闷的教室多了几分暗流涌动。
讲台上的老教授抬了抬眼镜,淡淡扫过教室:“安静听课。”
议论声瞬间收敛,教室重回安静。
可江逾白的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纸页,边角微微卷起,墨迹温润,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淡墨香。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轻轻夹进课本最厚实的一页,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珍藏什么稀世珍宝。
身后的李程用笔尖轻轻戳他后背,他也浑然不觉。
满脑子只剩下刚才的画面。
她清冷的眼神,平静的语气,还有那句温柔又克制的“看不懂可以问我”。
为什么?
她明明那么冷,对谁都疏离淡漠。
她怎么知道自己完全听不懂课?难道刚才,她早就注意到他在走神、在偷看她?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盘旋,乱糟糟的,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强行定了定神,试图抬头跟上教授的进度。可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板书上,脑子里浮现的,全是苏晚低头撕纸、转身递笔记的温柔模样。
根本静不下心。
漫长的一节课,就这样心不在焉地熬到下课。
下课铃一响,苏晚利落合上笔记本,背起双肩包,起身离开。
她走路很轻,步伐匀速,周身像是自带一圈疏离的真空地带,周遭人下意识避开,没人敢上前搭话。
江逾白坐在原位,静静看着那道清冷的背影走出教室,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翻开课本,再次看向那页工整详尽的笔记。
旁边的李程凑过来,满脸惊疑,依旧不敢相信:“老实交代,你和苏晚到底什么关系?她从来不给任何人借笔记,更别说主动递了!”
江逾白合上书页,轻声回了一句:“普通同学而已。”
“鬼才信!”李程满脸抗拒。
江逾白没有再辩解。
他指尖摩挲着课本封面,脑海里再次想起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眼里没有厌烦,没有轻视,干干净净,平平淡淡。
可就是这份过分的平静,让他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