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杀人,只挖心”于星染站在训练场中央,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划过
“战场会把你最想赢、也最赢不了的东西拽出来——可能是敌人,可能是过去的自己,也可能是你做梦都想忘掉的人”
她微微一顿,仿佛不愿让时间无端流逝,便径直点出了名字
“风临,你先来”
几人皆是一愣,风临缓缓抬起头,冷淡的眉眼深处闪过一抹意外,但那情绪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既没有应允,也未曾拒绝,只是默然迈步走向场地中央,极昼如影随形地伴在他身侧,暗黑色的能量在其周身微微波动
“准备好了吗?”
风临闭上了眼睛
训练场消失了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大理石地面冰凉刺骨,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两边的墙上挂满了油画,全是风家历代家主的肖像,一双双眼睛从画框里俯视下来,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门上的族徽是一只展翅的鹰
七岁的他伫立在那扇门前,身形瘦削如枯枝般单薄,一身黑色正装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稚嫩的身躯上,显得格外空荡,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仿佛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又似在静候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宣判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涌过来。
但那并非出自一人,而是源自一群人的:杂乱的脚步声,喧嚣的议论声,夹杂着讥笑与嘲讽,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带着一种贵族式的审视
“哟,这不是风家的小少爷吗?”
风雅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而从容,她不过比他年长两岁,可那说话的语气却像一位久经世故的大人一种从小便被精心雕琢出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熟练感。她的身后尾随着三五个孩子,一个个衣着考究,气质矜贵,然而,当他们望向他的时候,目光里无不透着同一种情绪:理所当然的轻蔑,仿佛他生来就该被这样俯视
“什么小少爷?”一个男孩笑出了声,“她姐姐才是继承人,他算什么东西?”
水球砸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知道躲了也没用,冰凉的水顺着领口灌进去,浸透了半边身子,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一个砸在他耳朵上,闷响一声,整个世界像被人捂住了半边
他踉跄了一步,站住了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任何反应
“没意思”
风雅撇了撇嘴,像在评价一件不合心意的玩具,“连哭都不哭,跟个木头似的,走了走了”
脚步声远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风临抬起手,慢慢地擦掉脸上的水渍。那个动作很慢,像一个已经被执行了无数遍的程序,每一个步骤都熟悉得让人发冷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是从外面,某户人家的电视机开着,声音穿过墙壁和窗户,穿过漫长的走廊,刚好落在他耳朵里
“……爆裂飞车大赛总决赛,飞伦选手再度夺冠——”
他抬起头
看不见画面,只听得见声音,和远处人群模糊的欢呼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飞伦
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发光
画面碎了
不是突然黑掉,而是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朝着四面八方飞快蔓延,风临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里,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另一个他
十五岁的他,穿着风家的制服,胸口绣着族徽,站得笔直,像一把磨得太快的刀,那个“他”浑身上下都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锋芒,底气,还有一种近乎凌厉的自信
“你来了”那个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风临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等你”对面的他往前走了一步,“等你终于敢站在我面前”
“……你就是我要战胜的对手?”风临双手抱胸上下审视了他一眼
“不,”对方笑了,“我就是你,是你该成为、却没有成为的样子。你本来可以比我更强——如果你不躲在暗处,如果你不是废物——”
“够了”
风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对面的人停住了
“这些话我听了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另一个自己,没有愤怒,眼底只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平静,像深水
“我试过”他说,“你以为我没试过?”
对面的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试过像他们一样站在光里”风临说,“但光不是给我的,我站在那里,他们只觉得刺眼,所以我不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选暗处,不是因为我怕光,是因为在暗处,我才看得清谁是真的眼瞎”
对面的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又笑了不是嘲讽,不是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一种很简单的、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你终于肯说出来了 ”他说,声音轻了下来,“我等了八年”
他走过来,伸出手,探入风临的胸口,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缓慢地填满了
“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说:“我是那个曾经懦弱的你”
白光炸开
风临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训练场回来了
尘沙,阳光,远处擎锋大呼小叫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胸口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像是被人凿开了一条缝,有什么正在往外渗
极昼悬浮在他身侧,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于星染点了点头:“比我想的快”
话音未落,训练场上空的空气猛地一沉
于星染脸色骤变:“都退后!”
一道暗紫色的光柱从天际劈落,砸在风临和极昼之间,地面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烟尘里,一道身影缓缓降落
玖羽墨
暗紫色的能量在她周身无声流转,恋彻蝶的双翼在身后微微扇动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钉在飞伦身上
“找到你了”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菲影”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
擎锋第一个动,焰魄的火光猛地暴涨:“又是你这个疯女人!”
凌一召唤出白夜,银蓝色的光翼展开,风临的极昼暗影无声蔓延,飞伦手腕上的晶片亮起微光,赤凌风青色的能量没有爆发,而是安静地盘旋——那种安静比爆发更危险,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沉默
但玖羽墨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飞伦身上,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比那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绝对的服从,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工具
“主人要我带你回去”
她说
“我不想伤人,跟我走,他们平安”
飞伦没有回答,他只是上前一步,将擎锋挡在身后
“你聋了?”擎锋的声音压着怒,“上次被打跑的是谁?”
玖羽墨终于侧过脸
她看了擎锋一眼
恋彻蝶的暗紫色能量没有攻击,只是无声地扩散,但焰魄的火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猛地一暗
擎锋瞳孔骤缩
“别动”
凌一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白夜的能量在他身侧流转成屏障
“她的能量场压制火系”
于星染从侧面缓步踱出,双臂环抱于胸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仿佛在对一个总也学不会教训的孩子说话:“我说,你是不是从来都不长记性?”
玖羽墨这才正眼看她
“上次我没必要跟你拼命,”她说,“但……这次不一样”
恋彻蝶的双翼猛然张开,暗紫色的能量像潮水一样涌出,铺天盖地地压向整个训练场,压迫感比上次强了不止一倍
于星染面色微凝,指尖赤色能量凝聚,诸血猛犬的咆哮炸开,将第一波冲击撕碎
“保护好自己”
她头也不回地说
“别拖后腿”
玖羽墨动了
她没有冲向于星染——那是佯攻,她的真实轨迹像一道暗紫色的闪电,直接掠向飞伦,恋彻蝶的能量凝聚成刃,劈头斩下
赤凌风青光暴涨,硬接了这一击,飞伦后退三步,虎口发麻,脚步没有乱
“飞伦!”擎锋想冲过去,一道暗紫色的壁障砸在他面前,焰魄撞上去,裂纹蔓延但没有碎
“我说了,别碍事”
风临站在边缘,没有急着冲
他在看
玖羽墨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她不是来证明自己强的,她是来完成任务的,这种对手最难缠,不给你破绽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每次出手,恋彻蝶的左翼都会微调一个角度,不是进攻姿态,是防御,她在护着左翼
那里有东西
“极昼”
“看到了”
暗银色的能量不再蔓延,而是凝聚、压缩、等待
“现在?”
“等”
他没等太久,于星染从侧面撕开一道口子,诸血猛犬的利齿咬向玖羽墨的后背,她被迫转身防御,恋彻蝶双翼收拢,左翼的防御角度出现了偏差——
“就是现在”
他没有喊,他只是冲了出去
暗银色的光流从极昼的核心喷涌而出,顺着手臂、肩膀、脊背蔓延
然后,风临想起来了
北风似乎吹的很大,寒冷的风兮未免显得有些窒息
十岁那年的冬天,冷得不像话,他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公园长椅上,口袋里只有几块钱,不够吃饭,也不够打车回去,但他不想回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他已经失败了三次,三只飞车,三句评价
——“你太弱了,你的心是空的吗?”
——“弱者不配当我的搭档”
——“我不想要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主人”
第三只飞车说完这句话就飞走了,连头都没回,风临把脸埋进膝盖里,北风灌进领口,像刀子一样割的他喉咙发紧
远处商场的屏幕又在播爆裂飞车大赛的集锦,解说员的声音兴奋得发颤,屏幕上那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站在赛场中央,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被谁赋予的光。是自己点亮的
风临盯着那块屏幕,眼眶有点发酸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像被风刮过来的落叶
“你在看什么?”
他转过头
公园角落的垃圾桶旁边,躺着一只飞车,机身上全是划痕,一只机械狼腿歪歪扭扭地折着,灰黄色的外壳上沾着泥渍,它像是被丢在那里的——不,它就是被丢在那里的
风临蹲下来,看着它
“你是爆裂飞车?”
飞车没有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拂去它机身上的灰尘。指尖碰到那层冰冷的金属时,灯光闪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飞车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很久没有用过嗓子
“你在问我看什么”
“我在看你”
飞车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只了”
它的声音没有起伏,“三只飞车,三只都走了,你被拒绝了三次”
风临的手指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飞车说,“你刚刚不还是在那边砸墙吗?”
风临没有说话,他确实被拒绝了三次
每一句评价他都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飞车沉默了很久
“第一任……”它开口,又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该怎么称呼那个已经不记得它名字的人
然后它放弃了
“有人说我太慢了,说我是‘只是个跑得快的铁块’,把我的晶片丢在地上”
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有人说我的能量太阴冷,影响他发挥,用了我三天就不要了”
风临听着
“还有人说——他不配当飞车”
风临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岁男孩的手,细瘦,冰凉,这双手握不住风家的剑,也握不住任何一只飞车
“……我也一样”他说
飞车的晶片闪了一下
“他们叫我废物,叫我没用的东西,叫我风家的耻辱。”他的声音很轻,“叫了太久了,有时候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伤痕累累的飞车
“但我不信”
灯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点
“你说你弱”风临说,“我也弱,他们说你慢,说你不配,但谁说了算?”
“是你,只有你才有资格说自己”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飞车面前
“我叫风临,我没有家,没有天赋,没有一只飞车愿意跟着我,你也没有”
他顿了一下
“所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想象美好的未来”
北风还在刮
公园里的枯叶被卷起来又放下
飞车沉默了许久
然后它缓缓升起,悬浮在他面前能量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