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桂花香往领工的管事房里钻,林枣缩了缩脖子,把洗得发白的布裙下摆又往脚踝处扯了扯。
面前管事嬷嬷翻着手里的名册,眼皮子抬都没抬。
王嬷嬷后厨人满了,柴房也不缺人,正好乐阁那边要个洒扫打杂的,你就去那吧。
林枣啊?乐阁?
林枣整个人都懵了。她可是托了三舅姥姥的关系才塞进来的,本来就想找个清闲活儿混吃等死,怎么就给分到乐阁了?
那地方谁不知道啊?阁主谢宴清的地盘,规矩大得能压死人,连伺候的丫鬟都得是识文断字会弹两曲儿的,她一个认不全乐谱的杂役去那,不是纯纯找罪受吗?
林枣嬷嬷,我能不能换个地方啊?我啥也不会,去了怕给阁主添麻烦……
王嬷嬷少废话!现在就这地方缺人,爱去去,不去就收拾东西回家去!
王嬷嬷啪的一声把名册扣在桌上,眼一瞪,林枣瞬间就怂了。
行吧,去就去吧,大不了平时多干少说,装聋作哑摸鱼总行了吧?
拎着小布包跨进乐阁的朱红门槛时,林枣还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院子里静得很,连风吹过廊下挂着的玉铃都只有细碎的声响,连个扫地的小仆都看不见。
她正站在院中间琢磨着该找谁报到,西侧厢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个穿青色长衫的随从抱着一摞厚厚的纸走出来,看见她愣了愣。
青竹你就是新来的杂役?
林枣哎对!我叫林枣,请问我平时都干点啥啊?
青竹也没啥,每天扫扫院子擦擦桌椅,饭点去大厨房领饭就行,哦对了,阁里最近整理旧乐谱,这些都是作废的,你抱去后院烧了吧。
青竹把怀里那摞纸往她怀里一塞,纸页散开几张,林枣低头扫了眼,上面的乐谱墨迹都晕开了,还有好几处缺了角。
她哦了一声,抱着那摞乐谱往后院走,走到一半突然下起了毛毛细雨。她懒得冒雨去烧,干脆蹲在廊下避雨,顺手抽了最上面那本破乐谱翻着玩。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忍不住皱了眉,这谱子写的啥啊,中间那段转调处明显错了啊,弹出来不跑调才怪。
她小时候跟村里教私塾的先生学过两天乐理,别的不行,挑错倒是一挑一个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从布包里摸出半块别人给的炭头,顺手就把错的地方给改了,还补了两行缺漏的小节。
改完了雨也停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抱着那摞乐谱就去了后院的焚烧炉,刚要往里扔,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青竹等等!别烧!
青竹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还跟着个穿月白锦袍的男人,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微微上挑,周身的气质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林枣吓得手一哆嗦,怀里的乐谱差点掉地上。她认出来了,这就是乐阁的阁主谢宴清,上次阁里开宴她远远见过一眼。
谢宴清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露出来的那本被她改了的乐谱上,眉峰动了动。
谢宴清这谱子,你改的?
他的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好听是好听,就是听得林枣后背发凉。
完了完了,她不会是改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吧?这会不会被赶出去啊?
林枣脑子嗡嗡的,正琢磨着怎么认错求饶,就看见谢宴清伸手把那本乐谱抽了过去,指尖翻到她改的那页,越看眉头松得越开。
谢宴清这段转调,是你自己想的?
林枣我……我就是看着觉得不对,随手改的,要是改错了我这就……
谢宴清错?
谢宴清抬眼看向她,那双寒潭似的眼睛里居然带了点难得的笑意。
谢宴清半个月前乐坊的首席为了改这段转调,熬了三个通宵都没改出来,你说你随手改的?
林枣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吧?就这么个小错,还至于熬三个通宵?
她还没反应过来,谢宴清已经把那本乐谱合起来,抬眼看向她的时候,目光里多了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谢宴清你叫什么名字?
林枣我、我叫林枣,是新来的杂役。
谢宴清从今天起,你不用扫院子了。
林枣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要把她赶出去了?她的工钱还没领呢!
她刚要开口求情,就听见谢宴清又开了口。
谢宴清以后你就到前院的书斋伺候,专门整理乐谱。
林枣:“???”
不是,她就是随手改了两笔,怎么就从杂役变成长辈书斋的人了?这地方不比扫院子规矩更大吗?她还怎么摸鱼啊?
她正站在原地发呆,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华服的人簇拥着个白胡子老头大步走了进来,老头手里还握着个棋盒,老远就喊。
李棋圣谢小子!上次你说的那盘残棋我琢磨明白了!快拿棋盘来,我今天非得赢你一局不可!
谢宴清还没应声,林枣顺着老头的手往他手里的棋谱上扫了一眼,下意识就接了句。
林枣哦,这局啊,你第三十七步下错了,再怎么琢磨都赢不了啊。
话音刚落,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李棋圣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谢宴清挑了挑眉,看向林枣的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