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耳边是刺啦刺啦的拉风箱声,还有股子呛人的麦秸烟往鼻子里钻。
她费劲掀开眼,入目是黑黢黢的土坯墙,房梁上挂着串干得发脆的玉米棒子,身下的土炕硬得硌得慌,盖的被子摸起来潮乎乎的,还带着股子肥皂都洗不掉的霉味。
这不是她的公寓。
她前一秒还在食品加工厂的生产车间盯新生产线的调试,脚底下一滑脑袋磕在操作台上,怎么醒过来就到这地方了?
没等她想明白,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褂的中年妇女端着个豁口瓷碗走了进来,看见她醒了,脸上半点笑模样都没有,把碗往炕边的木桌上重重一放。
王桂香醒了就赶紧起来把这碗红薯粥喝了,待会你张婶子过来领你去后村老李家相看,人家老李头家儿子是拖拉机手,家底厚,你嫁过去不愁吃穿,也算我和你爹没白养你这么大。
苏晚脑子嗡的一声,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上来。
她穿了,穿到了八十年代一个和她同名的村姑身上。原主爹早逝,娘改嫁,她被寄养在大伯大伯母家,干的是全家最累的活,吃的是全家最差的饭,昨天上山打猪草摔下来磕了头,醒过来就换成了她。
而刚才说话的这个,就是她的大伯母王桂香,这会急着把她嫁出去,不过是因为老李家给的彩礼多,正好能给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堂哥娶媳妇。
苏晚我不嫁。
王桂香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往日里闷头干活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的苏晚能说出这种话,当即叉着腰就拔高了嗓门。
王桂香你说啥?不嫁?我告诉你苏晚,这事由不得你!你吃我们家喝我们家这么多年,现在该你报恩的时候了!老李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个泥腿子命还想挑啥?
苏晚我吃你们家的喝你们家的?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喂猪做饭,地里的活我干了大半,你们家冬储的白菜是我砍的,你儿子身上的棉袄是我缝的,这几年我干的活别说换口饭吃,就算去镇上当保姆都能攒下不少钱了,怎么就成了你养我?
王桂香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抬手就想往苏晚脸上扇。
苏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她后世在食品厂干了十年,从流水线工人一路做到厂长,手上力气比一般女人大得多,王桂香挣了两下都没挣开,疼得龇牙咧嘴。
王桂香反了反了!你个白眼狼还敢还手!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她扯着嗓子喊,外面正在劈柴的大伯苏建国听见动静,拎着斧头就冲了进来,看见眼前的架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苏建国吵吵啥!大早上的让街坊邻居听见笑话!
王桂香你还问我!你看看你养的好侄女!我说让她去老李家相看,她不仅不去,还敢动手打我!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王桂香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哭嚎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苏建国脸沉得厉害,看向苏晚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苏建国晚晚,给你婶子道歉。嫁去老李家的事我们都商量好了,彩礼三百块,正好给你堂哥娶媳妇,你要是听话,以后你堂哥还能多照应你,你要是不听话,这个家你也别待了。
苏晚哦,不待就不待。
苏晚干脆利落地松开王桂香的手,掀开被子就下了炕。原主的衣服都是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她随便套了件最像样的灰布褂,又把原主攒了好几年的十块钱私房钱塞到兜里,转身就往门口走。
王桂香哭到一半都停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晚真敢走,连滚带爬地起来就想去拦。
王桂香你给我站住!你走了我上哪找三百块彩礼去!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一步,我就去大队告你不孝!
苏晚脚步没停,伸手就拉开了屋门。
院子门口正好站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个花布包袱,显然就是刚才王桂香说的张婶子,看见苏晚出来,她脸上还堆着笑。
张婶子哟,晚晚这是要去哪啊?我正说要带你去老李家呢,人家李二柱都在村口等着了,那小伙子长得精神,又是开拖拉机的,你们俩见一面肯定能成。
苏晚还没说话,王桂香就从屋里追了出来,指着苏晚的鼻子对着张婶子就喊。
王桂香张婶你别管她!这丫头翅膀硬了,说不嫁就不嫁!我看她离开我们家能活几天,泥腿子命还想折腾,我等着看她以后是不是要去当叫花子!
苏晚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村口那片闲置了好几年的旧仓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三个人耳朵里。
苏晚我不用你等,下个月我就在那开个作坊,到时候谁当叫花子还不一定。
她这话一出口,王桂香和苏建国先是愣了愣,紧接着就笑出了声,张婶子也摇了摇头,看向苏晚的眼神像是在看个疯子。
王桂香开作坊?你怕不是摔傻了吧?就你?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姑,还想开作坊?我要是你我现在就赶紧找根绳子吊死算了,免得在这说大话丢人现眼!
苏晚没理她的冷嘲热讽,抬脚就往那片旧仓库的方向走。她刚才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年代副食品紧俏,她手里有后世做果脯蜜饯的成熟配方,村口那片旧仓库租金便宜,旁边就是山,山上野生的酸枣、山楂、猕猴桃多得是,原材料根本不用愁。
她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王桂香在后面的笑骂声。
走到旧仓库门口,苏晚刚停下脚步,身后就传来了个熟悉的声音。
李二柱你就是苏晚?我听王婶说你不想嫁给我?我告诉你,我能看上你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晚转过头,看见个穿着藏蓝色工装的男人斜靠在自行车上,眼神里满是倨傲,手里还转着串车钥匙,看见她看过来,他嘴角撇了撇,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那眼神像在掂量货物。
苏晚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给脸?
李二柱脸色瞬间就变了,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摔,撸着袖子就朝她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