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早。
沈念薇早。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六月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下,短得几乎重叠在一起。
雷淞然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沈念薇今天展演。
雷淞然嗯。
沈念薇你紧张吗?
雷淞然不紧张。
沈念薇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都有小动作。
雷淞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它在口袋里,攥着一个东西。
雷淞然你知道我今天会说什么吗?
沈念薇你想说——展演完了之后,我们去哪?
雷淞然不是。
沈念薇那是什么?
雷淞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沈念薇没看清。他打开手掌——是一个黄水晶吊坠。和他们买的一模一样。但这条的绳子是新的。
雷淞然上次那条,是张呈买的。这条是我买的。
沈念薇看着那条吊坠,又看着雷淞然。
沈念薇你什么时候买的?
雷淞然那天夜市回来之后。第二天。
你为什么要再买一条?
雷淞然看着她的眼睛。
雷淞然因为我那天回去之后想了一件事。张呈买的那条是“我们三个”。这条是——我送给你的。
沈念薇没说话。她的心跳比过山车的时候还快。
雷淞然我来米未之前,不知道会遇到你。我来了之后,也不知道你认识我。你看了我的毕业大戏,看了我的节目。你比我以为的,早认识了我很久。但你从来没有说过。
沈念薇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雷淞然现在可以说了吗?
沈念薇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黑色衬衫,手里拿着那条黄水晶吊坠。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手在抖。沈念薇看到了。
沈念薇你想让我说什么?
雷淞然说你为什么来米未。
沈念薇我看了你的毕业大戏。那之后,你毕业了,我还在中戏。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去哪找你。后来我在《喜人奇妙夜》里看到你,我才知道——哦,他去做喜剧了。然后我看到米未招实习生。我就来了。
雷淞然你来了之后,为什么不说?
沈念薇因为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那年你在路上,手里拿着A4纸,和我说了一秒钟的话。你可能早就忘了。
雷淞然我没忘。
沈念薇愣住了。
雷淞然我那天在路上看到你,你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戏剧美学》。你侧身让我,我看了你一眼。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后来我在学校又见到你几次。每次你都在走路,每次你手里都拿着书。我没跟你说过话。但我记得你。
沈念薇你从来没有提过。
雷淞然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念薇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手里拿着那条黄水晶吊坠。
沈念薇那现在呢?
雷淞然现在知道了。
他把吊坠递给她。沈念薇接过来,没有戴。她攥在手心里。
沈念薇你今天还要上台。
雷淞然嗯。
沈念薇你先上去。下来之后,你再给我戴。
雷淞然好。
他转过身,往汇报厅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雷淞然沈念薇。
沈念薇嗯。
雷淞然我爱你。
沈念薇站在阳光里。六月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因为她的两只手都攥着那条吊坠。一条旧的,一条新的。两条都是黄水晶。两条都是他给的。
沈念薇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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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灯光亮起。雷淞然从舞台左侧上场。张呈在舞台右侧。沈念薇看着雷淞然的背影——挺拔、笔直、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她想起第一次在创排间看到他站起来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牵她的手。现在她知道了。
演出很顺利。观众的笑点比预想的多。局长出场的时候,刘思维的“洗剪吹仅8元”翻了三次。太子爷上场的时候,孙天宇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观众笑了。王队长举枪的时候,杨冬麒的手抖了两下,观众屏住了呼吸。帮主出场的时候,杨佐夫的“天王老子来了”翻了全场。张叔的“胳膊肘和膝盖都火辣辣地疼”翻了一次。雷淞然的台词每一句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沈念薇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一切。每一个调度、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停顿,都是他们一起磨出来的。有的来自她的笔记本,有的来自临时创排间里的争吵,有的来自夜市上的黄水晶吊坠。但都在台上。
结尾。雷淞然铐住了王队长。灯光暗下来。他站在舞台中央。张呈站在他旁边。灯光亮了。
雷淞然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收光。掌声。
沈念薇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那条新的黄水晶吊坠,笑了。不是“终于结束了”,是“他做到了”。
演员们从台上下来。张呈走在最前面,看到沈念薇就笑了。
张呈怎么样?
沈念薇很好。
张呈真的?
沈念薇真的。
张呈比你想象的好?
沈念薇比我想象的好。
张呈笑了,走到旁边去喝水。雷淞然从后面走过来,看到沈念薇,停了一下。她还在第三排坐着,手里攥着那条吊坠。
雷淞然还没戴上吗?
沈念薇还没有。我说过,下来之后你给我戴。
雷淞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沈念薇站起来。雷淞然从她手里拿过那条吊坠,解开绳扣,绕到她脖子后面,扣上。和那次在夜市一样。但这次不是张呈买的。这次是他的。她的手碰到他后颈的时候,雷淞然的手停了一下。
雷淞然好了。
沈念薇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黄水晶。和旧的那条一模一样——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绳子。但这条是新的。这条是他买的。这条是他给她戴的。这条上面有他手指的温度。
张呈(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们俩好了吗?
雷淞然嗯。
张呈什么“嗯”?
雷淞然就是“嗯”。
张呈看着两个人,笑了。想着“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张呈行了。走吧。今晚庆功。
雷淞然去哪?
张呈楼下新开那家火锅店。
雷淞然那家要排队。
张呈我订好了。昨晚就订了。
雷淞然看了沈念薇一眼。
沈念薇我都行。
雷淞然那就火锅。
张呈你刚才不是嫌要排队吗?
雷淞然她都说都行了。
张呈……
沈念薇笑了。雷淞然也笑了。张呈看着两个人,摇了摇头。
张呈行。走吧。
火锅店在米未楼下新开的那条街上,红油锅底的味道从门口飘出来。张呈订了一个大包间,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能坐下所有人。王男、王广、孙天宇、蒋易、刘思维、朱美吉、杨佐夫、杨冬麒、张兴朝、高超、高越、姜牟远健。所有人都来了。还有一些念薇没有见过的。
沈念薇坐在雷淞然旁边。两个人的手放在桌子下面,谁都没看到。
锅底上了。红油翻滚,热气腾腾。王男第一个举起筷子。
王男今天小力士这个,真的绝了。
朱美吉我眼泪都出来了。
刘思维哪段?
朱美吉最后那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之前说那句的时候,是不确定的。但今天他说的时候,是真的知道。
沈念薇看了雷淞然一眼。雷淞然也在看她。
张呈行了行了,别夸了。今天能成,全靠一个人。
所有人看着沈念薇。
沈念薇不是我。
张呈就是你。你帮我们改了那么多点。
沈念薇那是你们的本子。
张呈但那些点子是你的。
沈念薇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黄水晶。旧的还在,新的也在。两条吊坠叠在一起,在火锅的热气里闪了一下。
王男(举起杯子)那我们就敬薇薇一杯吧。感谢她帮我们所有组改本子。
所有人举起杯子。沈念薇也举起来。她没有说话。因为她说不出话来。
她来米未之前,以为自己是来实习的。来了之后,发现自己是在帮别人改本子。帮别人改着改着,发现自己在帮别人做他们想做但做不出来的东西。然后她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东西。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想做的,就是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和这些人在一起,吃一顿火锅,喝一杯酸梅汤。然后牵着旁边那个人的手,不松开。
雷淞然你哭了。
沈念薇没有。
雷淞然你眼睛红了。
沈念薇那是火锅的热气。
沈念薇笑了。她靠过去,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人在看他们——大家都在涮肉、碰杯、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但她知道,他注意到的。因为他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王男把一盘毛肚倒进锅里。
王男薇薇,你明天还来吗?
沈念薇来。
王男那你明天去哪个组?
沈念薇不知道。看谁先找我。
朱美吉我明天第一个找你。
张呈不行。她是我们组的。
王男你又来了。
所有人笑了。沈念薇也笑了。她靠在雷淞然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火锅的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把包间的灯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六月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到了地上。没有人去捡。
雷淞然明天见。
沈念薇明天见。
沈念薇你今天说了那句之后,明天要说什么?
雷淞然想了想。
雷淞然明天说“早安”。
沈念薇就“早安”?
雷淞然嗯。先“早安”。然后再说别的。
沈念薇别的什么?
雷淞然别的明天再说。
沈念薇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旁边的人说话。王男在和王广抢最后一片毛肚,朱美吉在笑,刘思维在给她夹菜,孙天宇在和蒋易碰杯,张呈在给大家倒酸梅汤。所有人都在。她也在。她旁边的人也在。而且他握着她的手。从今天开始,她不需要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