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白墙白灯白大褂,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张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挂号单,指节泛白。
他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190的身高让他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却缩着肩膀,像想把自己藏起来。
张呈(自言自语)没事的,就是聊聊天……聊聊天而已。
他深呼吸,抬脚往前走。
经过一间又一间诊室,门牌上的字从他眼前滑过。
突然,他顿住了。
一扇半掩的门,门牌上写着——“音乐治疗室”。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整个走廊的冷白色调格格不入。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是女声,没有歌词,只是哼唱。旋律像一条河,不急不缓地淌过来。
张呈站在原地,像被什么钉住了。
张呈(极轻地)……什么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不大,但和医院的任何房间都不一样。
暖色灯光,墙上挂着一把吉他、一个尤克里里。角落立着一台电子琴。地上散落着非洲鼓、沙锤、音束。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治疗床,床边是一把扶手椅。
窗台上有一盆绿植,长势很好。
沈听晚坐在扶手椅上,怀里抱着一把吉他,手指轻轻拨着弦。
她没在唱了,只是弹。几个零碎的音符,像在等人。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眉眼温润,整个人是这个房间里最暖的色调。
张呈站在门口,门在他身后缓缓自己关上了。
他僵住。
张呈(慌乱)对不起,我走错——
沈听晚(抬起头,笑了笑)没走错。
她的声音和歌声一样,不急不缓。
沈听晚这是音乐治疗室。你听到了音乐,所以进来了——对吧?
张呈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否认,但他的脚替他回答了——他一步都没往外挪。
沈听晚(放下吉他,站起身)坐哪儿都行。地上有垫子,椅子也有。
她没催他,也没逼他说话。她走回自己的扶手椅边,重新坐下,拿起了旁边的音束。
轻轻摇了一下。
清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张呈的肩,不明显地松了一点。
他犹豫了几秒,最后没有坐椅子,也没有坐垫子——他在墙角蹲了下来。
190的大高个,缩在墙角,像一团黑色的委屈。
沈听晚(没有评价他的选择)我叫沈听晚。听晚风的听晚。
她停了停。
沈听晚你呢?
张呈……张呈。
沈听晚(轻声重复)张呈。
她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像在试着认一个人。
沈听晚好,记住了。
她又摇了一下音束。
铃声在房间里荡开。
沈听晚刚才你在门口听到的那首歌,叫《山风》。是我自己写的。
张呈从膝盖间微微抬了一下头。
沈听晚你想再听一遍吗?
沉默。
几秒后,张呈点了点头。
沈听晚没有露出“太好了”或者“你终于回应了”的表情。她只是重新拿起吉他,手指搭上弦。
然后,她开始唱。
不是哼唱了,是有词的。
张呈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慢慢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露出那双红了一圈的眼睛。
沈听晚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琴弦上,落在旋律里。
给了他一个安全的距离。
最后一个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听晚(收起吉他,看向他)你在网上被人说过很多话,对吧?
张呈明显僵了一下。
沈听晚没关系。你可以哭。
简单一句话,像砸穿了一面墙。
他没有出声,肩膀剧烈地抖着。
沈听晚没说话。她拿起了沙锤,轻轻地、慢慢地摇。
沙——沙——沙——
像一种呼吸的节奏。
十几秒后,张呈的呼吸竟然真的跟着那个节奏平稳了一些。
张呈(哑着嗓子)……你认识我?
沈听晚看过节目。
她坦然得不像在安慰他。
沈听晚也看过那些评论。
张呈闭了闭眼。
张呈(声音发颤)他们说我是“米未太子”……说我靠关系才能上节目……说我不配站在那个舞台上……
沈听晚你觉得自己配吗?
张呈愣住了。
好像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在说他“不配”,但没有人问过“你觉得呢”。
张呈(艰难地)……我不知道。我……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得睡不着。我觉得我是不是真的不配,是不是我努力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沈听晚所以你来了这里?
张呈……嗯。我想找心理医生看看。但是走错了。
沈听晚(轻轻笑了一下)没走错。
她停了停。
沈听晚张呈,你学什么专业的?
张呈音乐剧。
沈听晚哪一年?
张呈2018级。本科。今年刚考上研。
沈听晚(眼睛亮了一下)中戏?
张呈……你怎么知道?
沈听晚(指了指自己)2014级,音乐剧表演本科。
张呈瞪大了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像一只被吓到的鹿。
张呈……师姐?
沈听晚嗯,师弟。
这个称呼好像让张呈的紧张又松了一点。
张呈(吸了吸鼻子)师姐你怎么……在医院做这个?
沈听晚音乐治疗师。我毕业后去韩国梨花女子大学读了音乐治疗的硕士,2020年回来的。
张呈音乐治疗……是什么?
沈听晚就是把你刚才感受到的那个东西,变成一种可以使用的工具。
她朝那把吉他抬了抬下巴。
沈听晚你刚才听《山风》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张呈想了想。
张呈……像是有人摸了摸我的头。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像觉得这个回答太矫情了。
但沈听晚没有笑他。
沈听晚对,那就是音乐在替你做的事。我能做的,就是把你们的频率调到一起去。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推过去。
沈听晚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每周见一次。不是上课,不是治疗,就是……一起待一会儿。用音乐说说话。
张呈看着那个本子,又看看沈听晚。
张呈(声音很轻)……多少钱一次?
沈听晚(认真地)第一次免费,因为你说我是师姐。
张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一下,嘴角弯了弯,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沈听晚(看见那个笑,但没说什么)下次来的时候,你可以带一首歌。
张呈什么歌?
沈听晚你最近在听的,或者你以前写的、唱的,什么都行。一首就够了。
张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沈听晚站起来,走到门边,帮他打开了门。
走廊的白色光线涌进来,和屋里的暖光混在一起。
沈听晚(站在光里,侧头看他)张呈。
他抬起头。
沈听晚你今天走错了,但你来对了。
张呈站起身,190的个子从墙角站起来的过程有点漫长,像一棵慢慢挺直腰的树。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张呈(不看她,声音很低)……师姐。
沈听晚嗯。
谢谢。
他走出去。
沈听晚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高个子的背影慢慢走远。
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两个字:张呈。
然后在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音符。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