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在黎明前撕开了天幕。
荒最先捕捉到异动时,正僵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冰凉的手背。不是炮火炸裂的锐响,是战机引擎的嗡鸣,沉闷又厚重,从遥远的天际线滚滚压来,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他猛地站起身,帐篷的帆布顶棚被低空掠过的气流震得剧烈鼓胀,又重重塌下,反复拉扯出紧绷的声响。身侧那只始终垂着的手还搭在床沿,指尖泛着毫无生气的凉,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挪回棉被上,让掌心稳稳朝上,像是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随即转身快步走出帐篷。
营地瞬间陷入混乱。西侧的防空哨迟迟没有发出警报,东侧的观察位也死寂一片,谁也没能料到,敌机会从地图上标注着“不可通行”的干涸河谷方向,从北面悄然突袭。所有人都疏忽了那个看似绝境的方位,等反应过来时,危险已近在咫尺。
须佐蹲在西侧掩体后方,指节紧紧扣着步枪的扳机护圈,浑身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第一声爆炸在北面轰然炸开的刹那,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却依旧按捺着没有贸然行动。八岐匍匐在东侧废墟边缘,狙击枪准星死死锁定着对面的开阔地,爆炸声震得地面微颤,他的准星只是极轻地晃了一瞬,便迅速归位。
指挥所里,荒刚在作战地图上标注完最后一个火力点,撤退的命令便加急传了过来。
撤离的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车厢里空出了大片刺眼的位置,那是再也回不来的人留下的空隙。须佐靠着车厢板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八岐坐在他对面,阖着眼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荒缩在车厢最内侧,身旁紧紧挨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依旧安安静静躺着,手露在被子外,掌心朝上。他垂眸凝视着那只毫无动静的手,沉默良久,缓缓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了上去,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底。
历经两天两夜的奔波,他们终于撤回境内。一目连被直接送进了医院,入目皆是刺目的白,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顶灯,白色的被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消毒水清冷的味道。荒依旧坐在床沿,手掌牢牢覆在一目连的手背上,寸步不离。医生来查房、问诊,又匆匆离去,须佐和八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沉默地守着,不敢打扰病房里的人。
荒一遍遍将覆在一目连手背上的手拿起,轻轻翻转他的手掌,看他掌心朝上,再小心翼翼地翻回去,重新覆上自己的温度,动作机械又执着,仿佛只要这样,就能留住一丝相连的暖意。
走廊里传来平稳的脚步声,护士端着银色托盘走来,托盘里摆着药液、滴管及注射器,脚步轻缓。她经过一个身着便服的男人身侧,男人身形挺拔,肩膀宽阔,下颌骨线条冷硬,像一把藏着锋芒的钝刀,周身散发着不容靠近的压迫感。他安静地立在走廊拐角,双手垂在身侧,看似毫无动作,在护士侧身避让的瞬间,指尖极快地拂过托盘里的药液,指尖藏匿的药粉悄无声息落入瓶内,与透明药液瞬间相融。
动作快得如同错觉,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任何人察觉。
护士推门走进病房,浑然不觉药液里多了一丝不该存在的东西。她熟练地将输液瓶挂在床头支架上,针头精准推入滴管接口,清澈的药液一滴一滴匀速坠落,顺着透明的输液管缓缓往下流淌。荒始终垂着眼,目光牢牢锁在一目连的脸上、手上,全然没有留意护士的操作,也没注意到药液里微不可察的异动。
护士整理好器械,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重归寂静。
下一秒,病床上传来极轻的动静。
那只始终僵直的手,指尖微微弯曲,轻轻蹭过荒的掌心,带着微弱的、久违的触感。
荒猛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目连的手指,正以极缓的幅度弯着,弧度与当初在食堂里,荒轻轻掰开他掌心时,一模一样。
紧接着,他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视线模糊又涣散,他费力地侧过头,撞进荒深邃的眼眸里。荒依旧坐在床沿,手掌还覆在他的手背上,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欣喜,还有不敢置信的慌乱。一目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荒的手指瞬间收紧,紧紧攥住他的手,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门口站着的,正是方才走廊里那个穿深色便服的男人。日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冷硬的亮边,他缓步走进病房,径直走到病床边,垂眸看向苏醒的一目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小连连。”
他开口,声音低沉。一目连怔怔地看着他,指尖在荒的掌心里又轻轻动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刚苏醒的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荒坐在原地,浑身僵硬,握着一目连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指尖微微泛白。男人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弯下腰,伸手轻轻拨开一目连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语气平淡却笃定:“该回家了。”
一目连的视线从男人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荒的身上,四目相对,他能感受到荒掌心的温度与颤抖,可男人的声音如同无形的枷锁,在病房里缓缓落下。
“一目连。”
男人的声音不高,尾音沉沉下压,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
一目连的手指在荒的掌心里猛地蜷缩了一下,随即,他一点点、一点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荒的指尖僵在原地,没有挽留。
一目连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后背的伤口还未痊愈,牵扯得他身形微顿,眉头轻蹙。荒始终坐着,没有伸手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空洞得吓人。一目连慢慢挪下床,一步步走到门口,男人随手拿起一旁的外套,披在他的肩头,动作自然又熟稔。
他没有回头,跟着男人一步步走出病房。
走廊里光线昏暗,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脚步声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清脆又孤寂,渐行渐远。一目连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病房里的人。
病房内,荒依旧坐在床沿,手还停留在刚才握住一目连的位置,掌心空空荡荡,残留的凉意一点点散去,只剩刺骨的冰冷。窗外的操场上空无一人,煤渣跑道被日光晒得发白,刺眼又荒凉。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须佐和八岐推门走进来,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空洞的眼神,满心沉重。须佐缓缓蹲下身,拿起荒那只僵在膝盖上、早已冰凉的手,轻轻翻转,让他掌心朝上,又慢慢放下,一如荒之前反复触碰一目连手掌时的模样。八岐靠在门框上,垂着眼,一言不发。
荒慢慢收回自己的手,重新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微微弯曲,弧度与刚才一目连在他掌心里弯起的,分毫不差。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空托盘折返,托盘里摆着用过的注射器和空掉的药液瓶。
她经过方才男人站立的位置,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日光透过窗户,在地面切割出一块块方正的亮斑。护士踩着光斑走过,脚步平稳,依旧没有察觉,那悄无声息的,早已改写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