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长安城的天终于放晴了。
暴雨洗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夕阳从西边烧过来,把半边天染成了金红。朱雀大街上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着落日余晖,像是一条铺满了碎金的绸缎。小贩们重新支起了摊子,卖馄饨的老翁推着车沿街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穿过几条街巷,这座千年帝都又活了过来,仿佛昨夜那场暴雨不过是一场随时可以醒来的噩梦。
沈渡站在金吾卫衙门二楼的窗口,手里捏着一份崇仁坊的巡逻布防图,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图纸上。
他在想纪澄。
昨夜他回到衙门之后,让人调出了三年前江淮盐铁案的全部公开卷宗。卷宗并不难找,大理寺的档案虽然不对民间开放,但对金吾卫统领这个级别的官员来说,查阅只是走个程序的事。他花了大半夜的时间看完了那些泛黄的案卷,发现纪澄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在卷宗中找到佐证——或者说,找到缺失。
案卷中确实提到了一份“关键证人证词”,但卷宗里只有一句话的记载:“证人证词存于大理寺档案库,编号甲子柒贰叁。”沈渡让人去查这个编号的档案,结果发现档案库里根本没有这个编号的文件。管理档案的官员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当年编号的时候出了差错,也可能是后来整理档案时遗失了。
一个涉及数百万两白银、二十三人定罪的大案,关键证词居然“遗失”了。这本身就是一个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力的证据。
沈渡又查了纪澄的名字。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没有任何一个衙门有关于“纪澄”的记载。这个人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在法律和档案的层面上根本就不存在。但沈渡找到了别的东西——三年前的九月,渭水河道上确实发生过多起针对商船的劫案,其中一艘商船报称“于河面救起一名溺水男子,身份不明,伤愈后自行离去”。商船船主的名字叫纪永昌,往来于江淮之间贩运茶叶和丝绸,是江淮一带有名的大茶商。
纪永昌。纪澄。
答案呼之欲出。纪澄多半是这位茶商的子侄辈,借着家族的商路往来各地搜集证据,最终将那封要命的信笺送进了长安城。但他低估了对手的能量,裴宴的人不仅截住了证词,还要了他的命。只是他没有真的死成。
沈渡将布防图折好塞进袖中,转身下楼。衙门的院子里,副将李敢已经在等他。李敢是个三十出头的粗壮汉子,跟了沈渡五年,是从北境一路杀回来的老部下,整个金吾卫里唯一一个沈渡能完全信任的人。
“大人,今晚的巡查路线已经定好了,”李敢递上一份名册,“崇仁坊今天共有商铺一百三十七家,住户两千余户,其中四品以上官员府邸五座。裴府在崇仁坊最深处,靠近坊墙东北角,占地极广,光是门房就有八人。”
“裴府今日有没有什么异常?”沈渡接过名册随意翻了翻。
“今日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裴府从昨日起开始修缮西边的院墙,说是年久失修怕倒塌伤人。府里进出了不少工匠和搬运材料的脚夫。”李敢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属下觉得有些奇怪,裴府西边的院墙三年前才翻修过,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坏了。而且那些工匠的来路,属下让人查了一下,登记的都是长安城里几个老字号的营造行,但这些人里有一半根本不在那些营造行的花名册上。”
沈渡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修缮院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理由。寻常到任何人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巧就巧在,时间点太微妙了——他昨夜刚见了纪澄,裴府今天就开始“修缮院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裴府的人已经知道他昨夜去了鸿运茶楼?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他不信巧合。
“那些工匠的底细继续查,”沈渡将名册还给李敢,“但不要打草惊蛇,不要直接去问,让营造行的人自己把花名册送来,就说是金吾卫例行核查坊间流动人口。”
“属下明白。”李敢抱拳领命,又犹豫了一下,“大人,今晚崇仁坊的巡查,您真的亲自去?崇仁坊那片是刘副将的辖区,您突然插手,刘副将那边怕是会有想法。刘副将的岳父是工部侍郎周大人的门生,周大人又跟裴府走得近……”
“刘副将有什么想法,让他亲自来跟我说。”沈渡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敢便不再多言。他跟了沈渡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家这位统领的脾气了。沈渡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沈渡这个人看似冷硬,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他既然决定亲自去崇仁坊,就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暮色四合时分,沈渡换了一身便装,只带了李敢和两名亲卫,骑马出了金吾卫衙门。长安城的宵禁从亥时开始,现在刚过酉时,街上还热闹着。晚风送来各家各户饭菜的香气,夹杂着酒肆里传出的丝竹声和笑闹声,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从金吾卫衙门到崇仁坊要穿过三条大街,沈渡策马走在最前面,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巷两侧,实际上每一条巷子、每一座建筑的方位和出入口都在他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这是他当年在北境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地形,因为战场上的胜负往往取决于你对地形了解的程度。
崇仁坊在长安城的东北角,紧邻东市,是城中最繁华的坊里之一。和朱雀大街沿线的那些达官贵人聚居的坊里不同,崇仁坊住的大多是中等官员和富商,既沾着官气,又有商贾的烟火气,整日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坊门是一座三开间的石牌坊,上书“崇仁坊”三个大字,据说是前朝书法名家的手笔,笔画苍劲有力。
沈渡在坊门口勒住了马,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寻找什么。
“大人,裴府在东边,往这边走。”李敢指着坊内一条向东延伸的街道。
“不急。”沈渡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自己进去看看。”
李敢愣了一下:“大人一个人去?”
“人多眼杂。”沈渡理了理衣襟,抬脚往坊内走去。
崇仁坊的街道比外面窄一些,但因为两侧商铺林立,反而更显得热闹。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门口站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妇人,正和掌柜讨价还价;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大声吆喝,说今日新到了一批蜀锦,花色极好;路边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烤饼的香气混着孜然和芝麻的味道,飘出去老远。
沈渡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始终在人群中游移。他在等人,等一个说好了今晚戌时会出现在崇仁坊东口的人。现在离戌时还有不到一刻钟,他已经看到了崇仁坊东口的牌楼,但他还没有看到纪澄。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茶香。
清冽中带着淡淡花果甜香的气息从身侧的一条窄巷里飘出来,沈渡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速度,不动声色地拐进了那条巷子。巷子不深,两侧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青藤,昏黄的暮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巷子尽头站着一个身穿青灰色短褐的人,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沈渡走到那人面前,停下。
那人抬起头来,斗笠下露出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弯着,带着一点笑意。是纪澄,但他今天和昨夜判若两人。昨夜他穿着月白色的云锦长衫,乌发玉簪,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今天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皮肤上不知道抹了什么,看起来比昨夜黑了好几个色号,活脱脱一个干粗活的工匠。
“沈统领,”纪澄压低了声音,斗笠下的眉眼弯成了月牙,“你这身打扮倒是出乎我意料,我还以为你会穿着金吾卫的官袍大摇大摆地来。”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深灰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革带,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皂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吏。他原本没想刻意伪装,只是觉得穿官袍太扎眼,顺手从衣柜里抓了这身。
“你倒是准备充分。”沈渡的目光落在纪澄的短褐上,“这身行头哪来的?”
纪澄从袖中摸出两块木牌,递给沈渡:“裴府修缮院墙招了三十多个工匠,我昨天花了两吊钱从一个叫王四的泥瓦匠手里买了他的身份牌,又花了两吊钱买了他的位置。王四拿了钱回老家探亲了,今天裴府工匠的名单上,‘王四’就是我。”他晃了晃另一块木牌,“这一块是‘张七’,一个搬运材料的小工,今天早上拉肚子没上工,我顶了他的缺。身份牌都是我自己找人仿的,将就能用。”
沈渡接过木牌看了看,做工粗糙,但上面的字迹和官府发的身份牌几乎没有差别。他抬眼看向纪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你连仿造身份牌的本事都有?”
纪澄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小得意:“这三年我又不是只躺着喝茶。长安城里三教九流的人我认识了不少,会这门手艺的匠人正好欠我一个人情。”
沈渡将木牌还给他,没有再多问。他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对于纪澄这三年的经历,他只想知道一个大概就够了。细节太丰富有时候反而会影响判断,因为太多的细节往往会掩盖真正重要的东西。
“裴府的地形你摸清了?”沈渡问。
纪澄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张叠成巴掌大的宣纸,展开来铺在巷子墙壁上。沈渡凑近一看,是一幅手绘的裴府平面图,虽然笔法粗糙,但布局清晰,院落、厅堂、厢房、花园、假山、水榭一应俱全,甚至连门窗朝向和走廊连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的角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每一处建筑的尺寸和特点,有些地方还画了叉,写着“此处有护卫”或“戌时换班”之类的字眼。
沈渡有些意外地看了纪澄一眼。他本来以为这个书生只会煮茶和搜集情报,没想到他连实地勘察都做完了,而且做得相当专业。
“裴府占地五亩有余,分为前院、中院和后园三部分。”纪澄指着图纸快速说道,“前院是待客和处理公务的地方,守卫最严,但账房不在这里。中院是裴宴的家眷和内宅所在,外人不得入内,但根据我打听来的消息,那个藏账本的暗室在中院和后园之间的听雨轩里。听雨轩是一座两层的小楼,紧挨着后园的荷花池,裴宴经常独自在那里处理私密事务。”
“暗室在听雨轩的什么位置?”
纪澄手指点在图纸上的一座小楼上:“听雨轩一楼的书架后面有一个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直通地下暗室。暗室有三间,最里面那间放着账本。听说裴宴在暗室里设了三道机关锁,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沈渡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纪澄:“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自己去?”
纪澄苦笑了一下:“我试过。三个月前我混进裴府当过半个月的花匠,白天修枝剪叶,晚上摸查地形,花了十多天才把听雨轩的布局摸清楚。但我进不了暗室,因为裴宴每次去听雨轩都会带至少两个贴身护卫守在一楼,他自己带着钥匙下暗室。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一个护卫都打不过,更别说三道机关锁了。”
沈渡将那张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将图纸还给纪澄。他看着纪澄的眼睛,认真地问:“你确定那些账本还在裴府?三年了,他就没有想过转移?”
“他想过。”纪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斗笠下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事实上,裴宴这三年里至少转移过两次账本。第一次是案发后三个月,他把账本从裴府转移到了城外的一座别庄。第二次是一年后,又从别庄转移回了裴府,因为别庄的守卫不如裴府严密,他觉得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全。而且裴宴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他控制欲极强,账本这种要命的东西,他必须确保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绝不让第二个人经手。所以他不会把账本转移到太远的地方,也不会交给别人保管。”
沈渡微微颔首。这个信息很重要,说明裴宴对账本的态度既是贪婪的,也是偏执的。这种偏执在平时可能是他的优势,但在关键时刻,就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
“今晚裴府修缮的是西边的院墙,”沈渡开始梳理计划,“工匠和脚夫进出的主要是西门。你以工匠的身份进去,我以什么身份?”
纪澄早有准备,从袖中又摸出一块木牌:“这是‘赵六’,裴府管事的远房亲戚,今天第一天来裴府上工,负责清点进出材料和登记工匠名单。这个身份是临时加的,不容易被核查。你拿着这个,就可以在裴府里相对自由地走动,但最好还是不要到处乱逛,尽量待在西院附近。”
沈渡接过木牌看了看,没说话。他觉得纪澄的安排有些过于理想化了——裴府那么大,守卫那么多,单凭两块仿造的身份牌就想混进去拿到账本,这计划听起来更像是赌运气而不是周密谋划。但转念一想,他们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硬闯是不可能的,裴宴是三品大员又是皇亲,硬闯等同于造反。收买内应也是不可能的,裴府的下人和护卫都是裴宴精挑细选的家奴,世代受裴家恩惠,收买成本太高且风险太大。唯一可行的,就是利用这次修缮院墙的机会混进去,见机行事。
“账本的事你来想办法,我只负责带你进去。”纪澄似乎看出了沈渡的疑虑,主动开口道,“拿到账本之后,你怎么出来是你的事,不用管我。”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让我拿了账本自己跑,把你丢在里面?”
纪澄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可能会掉脑袋的事:“账本比我重要。只要账本到了你手里,裴宴就翻不了身。至于我,被抓了顶多就是严刑拷打,我嘴硬得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等裴宴倒台了,自然有人来救我。”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暮色已经很深了,坊间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红色的光晕落在纪澄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柔和而温暖。他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那只受过伤的手在阴雨天后还没有完全恢复。
沈渡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纪澄的右手手腕。
纪澄愣住了。
沈渡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准确地按在纪澄腕间的脉搏上,拇指轻轻摩挲过他掌骨愈合处的伤疤。他的手法很专业——在北境打仗的时候,军中缺医少药,每个将领都多少懂一些骨伤诊疗的知识。
“骨折过后没有完全复位,”沈渡皱眉,“阴雨天会疼。”
纪澄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去,脸上的笑容依旧云淡风轻:“小毛病,不碍事。”
沈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巷口走去,丢下一句话:“走吧,再磨蹭天就黑了。”
纪澄在后面跟上,嘴角的笑意在沈渡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加深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汇入了崇仁坊渐浓的暮色中。坊间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了,橙黄色的光连成一片,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寻常男子正朝裴府的方向走去。
裴府的大门坐北朝南,是一座三间五架的高大府邸,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裴府”二字,字迹浑厚有力,是当朝大学士的手笔。门前站着四个家丁,个个腰圆膀粗,目光警惕地扫过来往的行人。寻常百姓走到这里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那扇朱漆大门像是某种无形的界限,将裴府和凡尘俗世隔成了两个世界。
但沈渡和纪澄没有走正门。他们绕到了裴府的西侧,那里有一扇不大的侧门,平日里供下人进出,今天因为修缮院墙的缘故,侧门大开,不断有工匠和脚夫进进出出。侧门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管事坐在棚下,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每进来一个人就对着名册核对身份牌,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
纪澄排在队伍里,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沈渡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队伍前进得很快,管事显然也不是什么认真的人,大部分时候只是扫一眼名册上的人名和身份牌上的名字是否对得上,对不上就让重新念一遍,对了就挥手放行。
轮到纪澄时,他微微抬头露出脸,将身份牌递了过去。管事看了一眼,又在名册上找到了“王四”的名字,打了个勾,头都没抬就放行了。纪澄快步走进了侧门。
沈渡接着上前,将身份牌递过去。管事接过来看了一眼,“赵六”的名字也在名册上,他刚准备打勾,忽然皱起了眉头,抬头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番。
“你叫赵六?”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
“是。”沈渡神色平静。
“我怎么没见过你?”
“回管事的话,小的是管事的远房亲戚,今天第一天来上工,管事的可能不记得了。”沈渡的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恰到好处地像一个初来乍到的远亲。
管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在想自己哪里来的这么一个远房亲戚。但沈渡的长相实在不像一个干粗活的脚夫,那种周身的气质就算穿着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住。管事的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正要开口说什么,后面忽然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管事,那边新到的木料需要您去清点一下,周师傅说这批料子有问题,不肯收。”
管事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不耐烦地朝沈渡挥了挥手:“进去进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沈渡低头快步走进了侧门,后背的肌肉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才微微松弛下来。
裴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跨进侧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侧是低矮的下人房和库房,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石灰的气味。再往前走,穿过一个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座精致的庭院,青石铺地,两侧是抄手游廊,廊下的柱子上挂着绢丝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庭院的北面是一排高大轩敞的厅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彰显着主人不凡的地位和品味。
沈渡没有多看,快步朝西院的方向走去。他必须尽快找到纪澄。
西院正在修缮的是一段长约二十丈的院墙,墙根处堆着砖块、石灰和木料,十几个工匠正在忙活着,有人和泥,有人砌砖,有人搬运材料,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沈渡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纪澄的踪影。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堆放木料的角落,装作清点材料的样子,目光却一直在西院周围逡巡。
“赵六。”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回头,看到纪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的木料堆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装满石灰的桶,脸上和衣服上都沾了白色粉末,看起来和周围的工匠没有任何区别。
“你怎么跑到西院来了?”纪澄一边弯腰往桶里装石灰一边低声说,“你的位置在侧门那边登记材料,跑来这里会被怀疑的。”
“管事要我去清点木料,我就来了。”沈渡面不改色地说,也蹲下身来,装作帮忙搬木料的样子,“听雨轩在哪个方向?”
纪澄用下巴朝东北方向微微一扬:“那边,穿过中院的月洞门就到了。但中院有护卫巡逻,我白天去过两次,都被人拦回来了。得等戌时三刻,中院的护卫换班,中间有一刻钟的空档,那时候中院和后园基本没人。”
沈渡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夜空中出现了第一颗星。按照这个季节的日落时间,戌时三刻大概在半个时辰之后。
“护卫换班的时间你确定?”沈渡问。
“我观察了一个月,”纪澄说,“裴府的换班时间非常准时,前后误差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沈渡点了点头。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计划:戌时三刻,中院护卫换班,他和纪澄利用那一刻钟的空档穿过中院,进入后园的听雨轩。纪澄负责在外面望风,他进入暗室寻找账本。拿到账本后,他们分头离开裴府,在崇仁坊东口汇合。
听起来很简单。但沈渡在北境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深知一个道理——越是看似简单的计划,越容易在细节上出问题。
“如果我在暗室里遇到了裴宴呢?”沈渡忽然问。
纪澄愣了一下,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裴宴住在中院的正房,而听雨轩在中院和后园之间,裴宴虽然经常去听雨轩,但多半是在白天。晚上这个时间,他大概率是在正房里休息。
“那就想办法让他闭嘴。”纪澄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继续搬着木料。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西院的工匠们开始陆续收工。修缮院墙的活计并不急,管事也不要求大家赶夜工,到了酉时末就招呼大家收拾工具准备收工。工匠们三三两两地朝侧门走去,有说有笑,讨论着收工后要去哪家酒馆喝两盅。
沈渡和纪澄没有走。
他们躲在了木料堆后面,等所有的工匠都走完了,等管事的脚步声远去,等侧门“砰”的一声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不定。远处传来前院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沈渡和纪澄蹲在木料堆后面,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潮湿木头的气味,还有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茶香——即便是在满是灰尘和石灰的西院里,纪澄身上的茶香依旧清晰可辨,像是一个温柔而固执的存在。
“该走了。”沈渡低声说。
纪澄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的手又抖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旧伤,而是因为紧张。三年了,他等了三年,谋划了三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今晚,这一局棋终于要走到最关键的一步了。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渡的背影——宽肩窄腰,步伐沉稳,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即使在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