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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三月七的好奇

崩坏:星穹铁道——净土启示录

祈遥在列车上住了四天。四天里,他学会了三件事。第一,走廊尽头右边第三个门是浴室,热水要等十秒才来,冷水不需要等。第二,餐厅的早饭从七点开始,如果去晚了,咸菜会被三月七吃完。第三,观景车厢的软椅,靠窗第二把,坐上去之后天花板上的灯不会照到眼睛——他试过其他椅子,只有这一把的角度刚好。他没有刻意去学这些,只是住了四天,自然就知道了。

第五天的早晨,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了。不是泊位穹顶的白光,是一种更暖的、更柔的、像太阳刚升起时的颜色。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但他知道,该起床了。他叠好被子,把枕头放正,穿上衣服,把唐刀挂在腰间,把怀表和照片装进口袋。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还是亮着的。这里的灯从来不关,白天亮着,晚上也亮着。祈遥问过姬子“为什么晚上不关灯”,姬子说“因为有人晚上不睡觉”。她没有说谁不睡觉。祈遥没有问。他走到餐厅,拿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坐在角落。粥是热的,咸菜是脆的。他喝了一口粥,咸菜咬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十分钟。不是胃口不好,是习惯了。下层区的人吃饭都不快,因为吃快了会噎着,噎着了没人帮你拍背。

三月七冲进来的时候,祈遥正在喝最后一口粥。她穿着淡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随着她的跑动一颠一颠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梳。她手里拿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两块面包,面包上抹着厚厚的果酱,果酱的颜色是深紫色的,从面包边缘溢出来,滴在盘子上。

“祈遥!你在这里!”她的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就会忘记要说什么,“我找了你一圈,以为你还在睡觉。”

祈遥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

“……没有。”

“你吃完了?”她看了一眼他面前空了的碗,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没放下的盘子,“你吃得好快。我面包还没吃呢。”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被她拉得很近,近到她的膝盖差点碰到桌子腿。她咬了一口面包,果酱沾在嘴角,紫红色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你今天有事吗。”她问,嘴里还含着面包,声音含混不清。

祈遥想了想。“……没有。”

“那太好了!我带你转转。”她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端起祈遥喝过的粥碗——里面还剩了一点粥底——她看了一眼,没有喝,放下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洗个手。”

她跑了。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祈遥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面包。面包边缘的果酱还在往下滴,滴在盘子上,像一小摊深紫色的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的水槽里。水槽边放着一块用过的抹布,叠得不整齐,边角垂在水槽外面。他顺手把它叠好,放在水槽边。

三月七回来了。她的手是湿的,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干了。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餐厅。三月七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得不快,时不时侧过头看祈遥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你见过丹恒了吗。”她问。

“……嗯。”

“他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

“那就对了。”她笑了一下,“他就那样。我刚上车的时候,三天没跟他说上一句话。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不想理我,是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祈遥没有说话。他想起丹恒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那算“说”了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是“不需要再说了”的意思。

三月七带着他走过走廊,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她每经过一扇门,就告诉他里面是谁。

“这是姬子姐的房间。她晚上不睡觉,白天也不怎么睡。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

“这是老杨的房间。他门上那张纸条是你看到的,不是别人贴的,是他自己贴的。因为他有一次把咖啡放在门上,忘了拿,洒了一地。”

“这是丹恒的房间。他白天一般不在,在资料室或者训练室。你找他的话,去这两个地方。”

她停在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铜牌上刻着“帕姆”。

“这是帕姆的房间。帕姆是列车长,但你不要问‘帕姆是什么’。它不是‘什么’,它是帕姆。”三月七说完自己点了点头,好像这个解释很合理。

祈遥没有问“帕姆是什么”。他不需要知道。

他们走过走廊,走进另一个车厢。三月七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图书室。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安静的,沉甸甸的。

“你爱看书吗。”三月七问。

祈遥想了想。“……有时候。”

“那你来这里。这里的书你可以随便借,不用登记,看完放回去就行。但不要折角,不要划线,不要在上面写字。”她压低声音,“丹恒会生气。”

祈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生气。”

“他的脸会变。”三月七模仿了一下——她把眉毛往下压,嘴角往下撇,眼睛眯起来,整张脸皱成一团。“就这样。超吓人。”

祈遥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她的脸皱成一团的时候,不像“吓人”,像一只生气的兔子。他没有说。

他们走出图书室,走进厨房。灶台擦得很干净,不锈钢台面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冰箱很大,比地火食堂的冰箱大两倍,门上有两张便签,一张写着“牛奶——三月七”,另一张写着“鸡蛋——所有人”。

“冰箱里的东西你随便拿,”三月七说,“但牛奶不要全喝完,给我留一口。姬子姐说我缺钙,让我多喝牛奶。我不喜欢喝,但她说‘不缺钙也要喝’。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缺钙的。”

祈遥看着那张“牛奶——三月七”的便签。字迹娟秀,不是三月七的字。是姬子的。

他们走过厨房,走进一个祈遥没来过的车厢。这个车厢比其他的小,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些零件和工具。墙上有几个柜子,柜门关着,贴着标签——“备用零件”“损坏待修”“不要碰”。

“这是维修室。”三月七说,“帕姆有时候在这里修东西。你不要碰柜子里的东西,特别是那个‘不要碰’的柜子。我碰过一次,帕姆说了我三个小时。”

“说什么。”

“说‘三月七,你不要碰那个柜子,我说过不要碰,你为什么还要碰’。”她学帕姆的语气,声音尖尖的,但学得不像。祈遥没有笑。

他们走出维修室,走进最后一个车厢——训练室。祈遥来过这里。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里面没有人。沙袋安静地悬在天花板上,哑铃整齐地摆在架子上,软垫上没有脚印。

“你练过吗。”三月七问。

“……嗯。”

“那你以后可以来这里练。丹恒也在这里练,你们可以一起。”

祈遥没有说话。他想起维克多,想起地火训练场那个坑坑洼洼的沙袋,想起老王头煮的面。他不觉得那些东西“好”,但他在那里待了十年。那里是他的地方。这里不是。这里需要时间,让它变成“他的地方”。

他们走回走廊。三月七走累了,步子慢下来。她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

“你走得不累吗。”她问。

“……不累。”

“你是不是练过很多年。”

“……十年。”

“十年!”她瞪大眼睛,“那你从六岁就开始练了?六岁我还在——”

她停了一下。

“六岁我还在冰里冻着呢。”

祈遥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带着笑,但她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难过,是“我不知道那算不算难过”的闪。

“你六岁在冰里。”祈遥说。

“……嗯。冻了很久。很久很久。”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不记得了。姬子姐说,不记得也好。”

祈遥没有说话。他想起九岁那年在通风管道里趴着,左腿被矿石压住,手在挖碎石。他不记得那种疼了。不是“忘了”,是“不需要记得”。身体记得,但意识可以假装不知道。

“你不问我在冰里是怎么回事吗。”三月七说。

“……你想说吗。”

三月七想了想。“……不想。现在不想。”她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吧,还有地方没看呢。”

她继续走。步子还是轻快的,但比刚才慢了一些。祈遥跟在她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不是刻意保持的,是习惯。地火教他的——走在别人后面,保持两步,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踩到对方的脚。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铜牌。

“这里是哪。”祈遥问。

三月七看着那扇门,没有回答。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介绍”的犹豫。

“这里是——”她想了想,“星的房间。”

“星是谁。”

“星就是星。”三月七说,“她是列车上的人。但她——”她停了一下,“她不太像人。不是说她不是人,是她还在学。学怎么当人。”

祈遥看着那扇门。门缝里没有光,里面没有人。

“她去哪了。”

“不知道。她有时候会消失几天,然后回来。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上次带了一瓶酒,说是‘从某个星球捡的’。姬子姐尝了一口,说‘这是燃料’。”

祈遥伸出手,放在门板上。门板是金属的,凉的,比他手凉很多。他没有推门,只是摸了一下门板的表面。门板上有细小的划痕,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氧化发黑了。

“她不在。”三月七说,“下次她回来了,我带你见她。”

“……嗯。”

他们把列车走完了。从车头到车尾,从走廊到车厢,从观景车厢到维修室。祈遥记住了每一条路,每一扇门,每一张便签上的字。不是刻意记的,是走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回到观景车厢的时候,三月七累得瘫在沙发上。她仰着头,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你体力也太好了。”她说,“你不累吗。”

“……不累。”

“你是不是机器人。”

祈遥想了想。“……不是。”

三月七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她笑了一下。然后把两只眼睛都闭上了,不再说话。祈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泊位的穹顶还是那个样子——钢架交错,灯光刺眼。但他觉得今天的穹顶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穹顶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他看到了更多的细节。钢架上的铆钉,灯光的色温,地面上的裂纹。那些东西昨天也在,但他没看到。今天看到了。因为今天有人带他走了一遍。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沙发上的三月七。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个很小的、不自觉的弧度。她在笑。睡着的笑。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不是给她盖的,是“放在这里”。她想盖就盖,不想盖就不盖。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冷。他没有问。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系统面板亮了。

【日常任务已完成】

熟悉星穹列车的各个区域——已达标

获得1点,当前累计:3/24

他关掉面板。没有看第二遍。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的眼睛从一角扫到另一角,没有找到那条他看了十年的裂缝。他不找了。

窗外,泊位的灯光还是亮的。他闭上眼睛。在将睡未睡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三月七的笑声。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记忆里传来的。很轻,很短,像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又停下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怀表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让它硌着。那是老陈给他的重量。他受得住。

他睡着了。这一夜,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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