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路物资源源不断运抵灾区,灾情稳步缓解,朝堂之上一片向好。可苏清墨与顾北寒之间,从未因短暂的并肩而放下彼此的立场,宫墙内外,依旧是暗流角力。
宫墙角门的会面结束,苏清墨转身离去时,脸上的轻快笑意转瞬敛去。她清楚,顾北寒手握京畿兵权,是皇帝倚重的重臣,向来恪守朝堂规矩,而她私建江湖势力,本就是朝堂律法的大忌。此番对方选择缄口、出手相助,不过是碍于灾情大局,而非真心与她站在一处。
两人的根基立场,从一开始便是对立的。
回到寝宫,她屏退左右,独自立于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镇北将军手握重兵,行事沉稳缜密,今日肯行方便,来日未必不会借机发难。”她低声自语,眼中恢复了惯有的冷沉,“赈灾之事暂且相安,可我的势力一日不撤,他便一日不会真正放下戒心。”
另一边,顾北寒策马返回将军府,裴景琛早已在书房等候。
“情况都摸清了?”裴景琛见他进门,率先开口。
顾北寒解下腰间佩剑置于案上,面色凝重:“确是长公主一手主导,暗阁势力遍布各地,行事不受官府管束,这般力量游离在朝堂之外,终究是隐患。”
“可眼下她倾尽资源救济灾民,于天下百姓有功,陛下若是知晓,未必会降罪。”裴景琛沉吟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灾情未平,动她便是动摇赈灾大局,我不会在此时节外生枝。”顾北寒走到案前,铺开京畿布防图,语气带着武将独有的严谨与权衡,“但公私要分清楚。她是皇室公主,却私养江湖势力,意图难测。今日能用来救灾,他日亦能搅动朝局。我可以默许她暗中行事救人,却绝不会放任这股势力肆意发展。”
在他眼中,皇权稳固、朝堂秩序永远排在首位。苏清墨的所作所为虽解了燃眉之急,可私设势力本就是对现有朝堂格局的挑战,二人天然站在对立面。
几日后,早朝之上。
各地奏报接连呈上,皆言灾区粮足民安,皇帝龙颜大悦,当众论功行赏。一众官员纷纷将功劳归于户部与地方官吏,无人提及暗中输送物资的暗阁。
苏清墨依旧如常,借着送茶的由头溜进大殿,装作好奇地听着朝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位列武官之首的顾北寒身上。
四目相接的一瞬,没有波澜,只有无声的交锋。
顾北寒神色坦然,躬身向皇帝回禀防务事宜,仿佛那日深夜池边所见、私下联手赈灾之事,从未发生。他恪守臣子本分,将所有心思藏于眼底,只做忠于皇权的镇北将军。
苏清墨弯了弯眼,又恢复成顽劣公主的模样,嬉笑着退到一旁,心里却明镜一般。顾北寒这是在划清界限,公开场合,二人绝无半分私交。
散朝之后,风波再起。
有保守派官员察觉近来民间物资流动异常,隐隐查到有江湖人手参与其中,当即出列启奏,直言京郊及各州地界,莫名出现大批不明势力游走,恐有匪患作乱,请求朝廷派兵彻查。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所有人都明白,彻查江湖势力,首当其冲便是苏清墨的暗阁。
皇帝面露迟疑,一边是渐有起色的灾情,一边是官员奏报的隐患,左右为难。
“臣以为,眼下灾情初定,百姓人心未定,骤然大肆搜捕排查,恐惊扰四方流民,反而滋生动乱。”顾北寒率先出列,声音沉稳,字字有据,“那些江湖之人虽行踪诡秘,却未曾作乱,反倒多在灾区施助,不如暂且观望,不必急于动手。”
他这番话,看似缓和局势,实则是暂时压下了彻查的提议。
可没人听出,他话里藏着底线:可以不查,但也绝不纵容。
方才上奏的官员当即反驳:“将军此言差矣!江湖草莽不受王法约束,今日行善,明日便可作恶,放任下去,必成大患!”
朝堂之上立刻分成两派,争执不休。
立在殿角的苏清墨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清楚,顾北寒出面阻拦,不是偏袒她,而是权衡利弊。他不想在灾情未稳时横生枝节,但也绝不会允许她的势力彻底扎根。这是一种相互牵制,而非相助。
她悄然转身离开大殿,回到宫中,即刻传下指令。
“传令下去,各地暗阁弟子收敛行踪,赈灾物资依旧按原路线输送,但所有行事,尽量避开官府耳目。另外,收缩外围据点,不可再明目张胆地活动。”
属下不解:“主上?我们本就行事隐秘,为何还要收缩势力?”
“镇北将军在朝堂上替我们挡了一劫,可这也是警告。”苏清墨端起茶杯,眸色清冷,“他守着朝堂规矩,视我们为异类。如今彼此暂且相安,不过是各取所需。我们若是太过张扬,便是主动递上把柄。他今日能拦下追查,来日也能亲手将我们拔除。”
她深谙朝堂规则,也看透了顾北寒的立场。两人短暂合作,目标同为安抚灾民,但根基对立,注定无法真正同道。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
裴景琛看着门外往来传令的侍卫,叹道:“你今日在朝堂上帮了她一把,就不怕养虎为患?”
“我不是帮她,是帮朝堂大局。”顾北寒望着宫外的方向,目光锐利,“我压下彻查之事,是给彼此一段缓冲。但我已下令,各地驻军暗中盯紧所有江湖据点,她收缩势力也好,继续活动也罢,一举一动,都要在掌控之内。”
“你打算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直至灾情彻底结束。”顾北寒语气坚定,“天灾落幕之后,朝堂秩序便要重回正轨。游离于律法之外的势力,本就不该存在。她是公主,更该以身作则。届时,我自会向陛下进言,劝她遣散门下众人。”
他的态度从未动摇。在他的认知里,苏清墨手握的江湖势力,本就是朝堂的不安定因素。赈灾的恩情归恩情,立场与规矩,分毫不能退让。
而远在繁羽阁的叶清秋,也嗅到了朝堂上的微妙气氛。她得知朝堂官员欲追查江湖势力,又被顾北寒拦下,不由得冷笑出声。
“有意思,当朝将军与那位神秘阁主,竟是这般拉扯制衡。”她把玩着手中玉扇,眼底闪过算计,“他们二人立场对立,互相提防,这倒是我们的机会。不必再去截粮闹事,转而散播流言,就说宫中长公主私养死士,借赈灾之名暗中积蓄力量,意图不轨。”
属下迟疑:“阁主,这般流言直指皇室,若是闹大……”
“闹大才好。”叶清秋挑眉,“镇北将军素来以维护朝堂安稳为己任,听闻流言,必定会更加戒备那位阁主。二人猜忌加深,互相掣肘,我们便可坐收渔利。”
流言如同风中星火,借着人多口杂,悄然在京城街巷间蔓延开来。
宫城、将军府、江湖阁楼,三方势力彼此试探、制衡、算计。
苏清墨知晓流言四起,却并未慌乱。她清楚,这是对手在借机挑拨,也是对她与顾北寒关系的又一轮考验。
而顾北寒收到暗卫传回的流言密报后,第一时间下令严查散播谣言之人,却也再次加重了对暗阁的监视。
夜色沉沉,两座遥遥相对的建筑里,两道身影各怀心思。
一个居于深宫,手握江湖,步步为营,守护百姓,亦要守住自己经营多年的势力;一个镇守朝堂,执掌兵权,恪守本分,维护秩序,亦要防范潜在的威胁。
赈灾的合作还在继续,可立场的鸿沟始终横亘在二人之间。短暂的同行不过是形势所迫,朝堂之上的对立,才是常态。
风波未平,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