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救护车冲进小区,破门而入的医护人员迅速将昏迷失血的王橹杰抬上担架。
冷水、失血、过深的创口,每一项都是致命的。
王橹杰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那一刀决绝又狠戾,伤口深得触目惊心,彻底切断了所有可以被挽回的余地。他心意太过坚定,从躺进浴缸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活着走出那间浴室。
刺耳的急救声一路呼啸抵达医院,王橹杰被紧急推进抢救室。
紧闭的抢救室大门,隔绝了生与死的边界。
门外的走廊死寂得可怕。
左奇函、张桂源匆匆赶来,连同赶至的杨博文,三个人并肩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两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两个小时里,他们提心吊胆、束手无策,还要强行压下所有的崩溃与慌张,死死守住秘密,不敢让病房里的陈奕恒察觉分毫。
他们不能说、不敢说、无处宣泄。
陈奕恒本就病情危重、心思敏感,一旦让他知道真相,所有的一切都会彻底崩塌。
抢救室的灯终于熄灭。
医生推门走出,摘下口罩,语气带着无奈又残忍的疲惫:“抱歉,抢救无效,患者已经确认死亡。”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门外的三个人。
空气骤然凝固。
没有人能接受这个结果。
所有人都记得,不过短短两个小时之前,王橹杰还是活生生的人。他会隐忍、会愧疚、会悄悄站在窗边看爱人,他哪怕常年被厌食、胃病折磨,身体孱弱,却也好好地活了两年,撑过了所有黑暗。
可现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具冰冷安静的尸体。
生死相隔,不过须臾。
还没等三人从崩溃中缓过神,医生再度开口,说出了另一个更加残忍、更加戳心的真相。
“患者生前自愿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各项器官条件完好,一共可以匹配救助五个重症家庭。”
他以自己的死亡,换来了五个人的新生。
唯独没有换自己的余生。
几人胸腔酸胀炸裂,眼眶通红,堵得连呼吸都带着疼。
安顿好后续手续,杨博文压着滔天的悲痛,独自返回病房。
病房里安安静静。
陈奕恒靠在床头,早已沉沉睡去。
患病之后他本就体虚,近来愈发嗜睡,整日昏沉倦怠,睡得安稳又无害。
看着床上脸色苍白、尚且活着的陈奕恒,杨博文心里五味杂陈,酸涩与痛苦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压垮。
短短几天,他亲眼目睹两场绝境。
一场是陈奕恒缠绵数年、悬于一线的生命危机,一场是王橹杰决绝奔赴、毫无退路的死亡。
两个执拗的人,两段纠缠入骨的爱意,一个拼了命想活着留住对方,一个拼了命死去成全对方。
终究落得满身疮痍,天人永隔。
没过多久,张桂源走进病房,压下所有情绪,对着熟睡后刚刚醒过来的陈奕恒,带来了那个对他是救赎、对所有人都是凌迟的消息。
“陈奕恒,找到匹配的心源了。”
陈奕恒闻言,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束微光,是许久以来难得的生机与欢喜。
他太开心了。
只要做完心脏移植手术,他的身体就能好起来,就能彻底走出这间困了他许久的医院。
他可以出院,可以回到老街,可以找到王橹杰,可以把当年所有的误会、所有的苦衷、所有没说出口的爱意,一一解释清楚。
他满心期许,满心憧憬着术后的重逢与和解。
他至死不知,那枚能救他性命、让他重获新生的心脏,恰恰是他心心念念、日夜想见的王橹杰的心脏。
日子平静推移。
又是一个午后,陈奕恒药效发作,照例沉沉午睡,呼吸平缓,睡得毫无防备。
杨博文和左奇函放心不下,趁着他熟睡无人察觉的空隙,结伴去往太平间,想最后再看一看王橹杰,亲自为他整理一次仪容,送他最后一程。
冰冷的太平间寒意刺骨,白色的裹尸布盖住了少年鲜活的模样。
两人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与哽咽,轻轻掀开布单,小心翼翼替他整理衣襟。
就在这时,视线落在王橹杰的右肩锁骨处。
一枚精致、鲜红的心脏纹身,赫然映入眼帘。
锁骨位置,是人尽皆知、痛感极强、最难熬的纹身位置。
王橹杰自己就是纹身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锁骨纹身有多疼、多磨人、多难熬。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纹了。
鲜红的心脏纹路鲜活耀眼,正中央,细细刻着一个英文字母——H
是陈奕恒名字里专属的缩写。
无声的纹身,无声的陪伴,无声的偏爱,藏了整整无人知晓的岁岁年年。
两年误会,两年煎熬,所有人直到此刻才彻底看清。
王橹杰的爱意从来没有消退,从来没有减弱。
他怨过、哭过、痛过、自我折磨过,可自始至终,心底最深处,满满当当、至死不渝的,从来都只有一个陈奕恒。
以痛纹身,以命赠心。
换他生,不换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