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以命相抵
医院的日子是枯燥且绵长的。
陈奕恒终究拗不过杨博文近乎强硬的胁迫,只能老老实实配合所有治疗。吃药、输液、复查,日复一日被困在纯白冰冷的病房里,被浓重的消毒水味包裹得密不透风。
他一点都不想待在这里。
数年的光阴都耗在各大医院,他早已厌烦了仪器与病床,厌烦了被困住、身不由己的人生。
他最执念的,始终是老街的那家纹身店,是那个被他误会了整整四年的人。
他迫切想出院,想去找王橹杰。
他想亲口解释,当年的不辞而别、后续的销声匿迹,从来都不是不爱,不是冷心冷情,更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他只是被病痛困住,别无选择。
可他一无所知。
他拼尽全力想要弥补和解释的人,早已知晓了所有真相,正瞒着所有人,做着一场以命换命的极致救赎。
自从得知陈奕恒的病情,王橹杰心底两年的怨怼、不甘、所有盘旋不散的不平衡,尽数烟消云散。
他悄悄去做了心脏配型检测。
别人畏惧生死,他却满心期许。他疯狂地想,如果自己能救陈奕恒,那他这条命,便有了最值得的归宿。
配型结果只需等待短短两三天。
可这两三天,对王橹杰而言,是渡尽余生最煎熬的折磨。
他日日隐在病房外的角落,隔着一层玻璃,安静看着病床上沉默孱弱的陈奕恒。看着他被迫治疗、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底的愧疚一寸寸将他淹没。
他们曾是全城艳羡的模范情侣,爱意滚烫,双向奔赴。
隔了四年的误会与别离,他终于看清,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从来不是变心,而是命运与病痛的重重阻隔。爱意从未消散,只是被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岁月里。
而病房内的陈奕恒,从未放弃出逃的念头。
他无时无刻不在计划着偷偷溜出医院,奔赴老街,奔赴王橹杰。
可三人密不透风的看管,让他没有一丝可乘之机。
杨博文贴身陪护,日夜坚守;杨博文疲惫时,左奇函准时补位;两人都撑不住的时候,张桂源便赶来支援。二十四小时无间断轮换,层层看守,密不透风,彻底断了他所有出逃的可能。
短短三天转瞬即逝。
心脏配型结果如期出炉——完全匹配。
拿到结果的那一刻,王橹杰先是怔然,随即缓缓勾起唇角,漾开一抹释然又决绝的笑。
太好了。
他终于能为陈奕恒做点什么了。
他终于能用自己的性命,换他岁岁平安,弥补这四年所有的亏欠与伤害。
他没有告知任何人,独自悄悄签下了器官捐献协议,落笔坚定,毫无半分犹豫。
协议落定,他最后一次悄悄来到医院,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安稳吃饭的陈奕恒。
确认他安然无恙,王橹杰彻底放下心来,转身决然离开。
时值春中,南阳的暖意依旧稀薄,晚风微凉,浸着刺骨的凉意。
空荡的家中,浴室的浴缸放满了一缸凉水。
春日的水温极低,寒意彻骨,一点点浸透空气。
王橹杰缓缓躺入浴缸,冰凉的湖水漫过四肢、脊背、脖颈,刺骨的冷意席卷全身。他死死克制住人类本能的求生欲,任由寒意包裹自己,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平静的释然。
他抬手,握紧了那把锋利的小刀。
视线落在自己纵横交错的手腕上。
密密麻麻的旧疤深浅交错,全是这四年困在误会、思念、煎熬里,自我拉扯、崩溃落泪留下的痕迹。
曾经,他为这场别离痛不欲生、自我折磨。
如今,他要用这副身躯,救赎他爱了数年的人。
没有丝毫犹豫,刀刃划破皮肉。
温热的血瞬间涌出,融进冰凉的水中,一点点晕开暗沉的红。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他离开,只要心脏成功移植,陈奕恒就能活下来。
他的生命,终于能为心心念念的人,发挥最大的意义。
意识随着血液的流逝,渐渐变得昏沉、涣散,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离。
弥留之际,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到了一旁的手机。
解锁,拨通了左奇函的电话。
此时的医院病房外,左奇函正接替看管陈奕恒,守在病房。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他立刻起身走出病房,打算单独接听。
一旁的张桂源看出端倪,轻声示意一同旁听。
医院的病房隔音极好,两人就站在门外,没有开免提,压低呼吸静静听着听筒里的动静,病房里的陈奕恒,对此一无所知。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王橹杰虚弱到极致、气若游丝的声音,苍白又轻飘,带着濒死的沙哑。
他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不等左奇函问询半句,便断断续续低声嘱托。
“左奇函……帮我打120。”
“对不起……一直没和你们说。”
“我和陈奕恒的心脏,配型成功了。我签了器官捐献协议。”
“我走之后,麻烦你们……好好照顾他。”
“他的病熬了太久,性子太倔,从来不肯示弱。我相信你,一定能好好护着他。”
字字恳切,句句决绝,没有留恋,没有后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电话那头的两人反应,王橹杰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骤然响起,冰冷地回荡在听筒之间。
走廊外的左奇函与张桂源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而浴室之中,挂断电话耗尽了王橹杰最后一丝力气。
脱力的手指一松,手机重重摔进盛满凉水、染着血色的浴缸里,彻底没了动静。
温热的血液还在不停流淌,生命的气息飞速消散。
王橹杰静静陷在冰凉的水中,阖上双眼,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安静地、缓慢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等待着,用自己的余生,换他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