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书的书页开始自动翻动,从中间某一页停了下来。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红斗篷,提着一个篮子,站在一扇门前。门后面画着一团黑乎乎的阴影,看不出形状。配文写着:“她敲了敲门。门里的东西说——请证明你是一个人。如果你是,请说出你最害怕的东西。如果你不是,请直接进来。”
林愉墨念完这段,把书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翻了一页,还是空白。整本书从这一页之后全是空白的,像是故事还没写完,等着什么人来填。
他把童话书合上,看了看手中的任务券。上面写着“找到童话中的错误并修正”,然后列出三个选项——“动物不会说话”、“公主没有得救”、“你”。选项三是“你”。就一个字。
观测大厅里的分析员们开始快速检索童话主题怪谈的数据库。四楼儿童区这个任务模式在全球怪谈观测中只出现过两次,一次在德国的一个图书馆怪谈里,一次在韩国的一个游乐场怪谈里。两次的结果都不好——德国的参与者选了“动物不会说话”,然后他自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变成了哑巴。韩国的参与者选了“公主没有得救”,然后整个怪谈区域开始坍塌,存活率不到两成。两次都没有人尝试过第三个选项。
数据组组长把对比结果推到观测组组长面前,补充道:“德国的任务是写在一本童话书上的,韩国的任务是写在一张任务卡上的,和这个情况不完全一致。但核心结构相似——三个选项,两个常规,一个指向参与者自身。前两次没人选第三个,也没有任何数据说明第三个选项代表什么。”
观测组组长看着屏幕上的林愉墨,这个年轻人正盘腿坐在地垫上,把童话书放在膝盖上,把任务券摊在旁边,一手托着下巴,表情像是在做一道特别有意思的数学题。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林愉墨的下一步动作,反而看到他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弹幕已经刷了几百条关于三个选项的猜测。有人说第三个选项是陷阱,选了就等于把自己卖给怪谈。有人说前两个选项已经验证过会出问题,第三个才可能是正确答案。有人翻出了德国和韩国怪谈的公开数据做对比分析。有几个官方账号发出加密前缀的分析弹幕,内容被截断了一半,但看得出来各国情报机构都在盯这个画面。
林愉墨打完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回复。摄像头捕捉到他的屏幕反光——他发的消息是:“选项一‘动物不会说话’,选项二‘公主没有得救’,选项三‘你’。你帮我看看哪个顺眼?”
空白联系人的回复弹了出来,就两个字:“选项三。”
林愉墨看着这两个字,挑了挑眉,又打了一行字:“为什么?”
这次回复隔了半分钟。半分钟之后消息弹出来,很长,比之前任何一条都长。
“因为选项一和选项二都是童话的规则。动物不会说话是童话的规则,公主得救也是童话的规则。这些规则是别人写的,你改不了,改了就会被规则反噬。选项三不是规则。选项三是童话在问你——你是谁。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别人回答不了。”
林愉墨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他回了一句:“那你是谁?”
这次对方没有回文字。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小图标,一个微笑的表情,没有文字。
弹幕捕捉到了林愉墨看到那个表情之后的表情变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翘了大概两毫米,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拿起任务券,把手指点在第三个选项上。
“选三。”他说。
童话书上的文字开始发生变化。空白的页面慢慢浮现出新的内容,一行一行地出现,像是在被一只手无形地书写。
“你选择了‘你’。现在请回答——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林愉墨看着这个问题,想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在儿童区的玩具堆里翻了翻,找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丑面具,塑料的,画着夸张的笑脸和红色的圆鼻子,是那种儿童区常见的整蛊玩具。他把面具戴在脸上,转过身来,对着童话书的方向说:“小丑,我害怕小丑。”
观测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心理学顾问在看到面具的瞬间坐直了身体,然后林愉墨说“害怕小丑”的时候,她又靠回了椅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在说谎。他不是害怕小丑。他在测试童话书的判断能力。”
童话书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书页上的文字停住了,没有再继续往下写,也没有显示任务完成。沉默了大概十秒,书页上出现了两个新字——“说谎。”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被书拆穿了”
“童话书: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戴个小丑面具就说自己害怕小丑,你刚才在怪谈里面对红保安都没戴面具”
“他害怕什么?他什么都不怕”
“不,他害怕的东西肯定有,但不是小丑”
“童话书是测谎仪实锤”
“所以这个任务不是回答对了就行,是必须回答真实的答案”
林愉墨被拆穿了也没有不好意思。他把小丑面具摘下来,放回玩具堆里,重新盘腿坐在地垫上,敲了敲童话书的封面:“行吧,你有点东西。那我说实话——”
他停了一下。弹幕也停了一下。观测大厅也停了一下。
“我害怕记不住东西。”林愉墨说,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吐槽都平淡,“我怕我忘了重要的事,忘了重要的人。记性不好,本来就容易忘。穿越之后更严重,七十二小时了,原世界的事情已经开始模糊了。”
童话书上的文字开始流动,一行行快速出现,字体从印刷体变成了手写体,墨水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银色。书写速度很快,像是在激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
然后下一页翻开,上面不再是空白,而是画着一幅图。图里画着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背景是一个看不清是商场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室内空间。其中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画得很模糊,但手指上画了一枚银色的戒指,画得很仔细,连戒指上的小字都画出来了——一个“墨”字。另一个人靠在旁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两个人的手放在地上,指尖和指尖之间隔着一点点距离,没有碰到,但很靠近。
图下面有一行字:“他已经忘记过你一次。你怕他再忘一次。”
林愉墨看着这幅画,没有说话。他把童话书合上,动作很轻。然后他站起来,把童话书放回书架上,把任务券翻过来,发现背面已经印上了“完成”两个字。他把任务券放进口袋,和邀请函、餐饮券叠在一起。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空白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那本童话书是你写的吧。”
对方没有回复。但天花板上那个一直跟着他转的监控摄像头,极其缓慢地上下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弹幕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有人发了一条弹幕。
“这已经不是在求生了,这是在找回记忆。”
观测组组长把童话书的画面截图放进档案,标注为“目标人物记忆碎片确认。异常源本体与目标人物的过往存在明确关联。关联性质为——”他在这一行后面空了一格,想了想,写了两个字。
“等待。”
然后他把笔放下,继续看屏幕。
任务券完成之后,四楼儿童区的灯光发生了变化。之前是整片区域的灯都亮着,现在靠门口的那一半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自动关闭,像是在催促还留在区域里的人离开。墙壁上的卡通时钟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林愉墨看了看那个时钟,又看了看员工守则。守则上写得很清楚——二十一点后儿童区关闭。现在已经超过了关闭时间,但灯光关闭的速度很慢,一盏一盏地灭,明显是在给他留离开的时间,而不是那种突然全黑然后触发惩罚的强制清场模式。
他往门口走去,路过玩具货架的时候,看到上面有一枚很小的银色徽章,别在一只毛绒兔子的耳朵上。徽章的大小和形状和他手上那枚戒指差不多,颜色也一样。他停下脚步,把徽章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墨”字。他把徽章别在自己衣领上,继续往外走。
弹幕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在收集墨字周边”
“衣领上别了个徽章,戒指戴着,兜里三张券全带墨字”
“墨字系列收藏家”
“他是不是打算把商场里所有带墨字的东西都找出来”
走出四楼儿童区的那一刻,身后的最后一盏灯灭了。儿童区陷入完全的黑暗,但黑暗中没有传出任何异常的声响,没有尖叫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声,但只响了两下就停了。
手机震动。林愉墨掏出来一看。
“童话书在哭。”
林愉墨盯着这四个字,回了一条:“书为什么会哭?”
“因为它是给小孩子看的书。小孩子会哭。书学会了。”
林愉墨看着这条回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也会哭吗?”
对方没有回复。
林愉墨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走向五楼的电梯。邀请函还在兜里,五楼服务台十点下班,现在时间是九点五十分,刚好来得及。走廊尽头,通往五楼的观光电梯在黑暗里亮着一盏小小的指示灯,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