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阳光温和澄澈,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落,铺满浅色的床单与地板,驱散了连日来生死对峙的阴冷,却丝毫暖不透赤井秀一冰凉刺骨的心底。
他手臂上的绷带还沾着淡淡的血痕,肋部的钝伤依旧隐隐作痛。方才与贝尔摩德在街巷的殊死缠斗,枪林弹雨、近身搏杀,他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哪怕身受轻伤,也一心只想尽快击退敌人,赶回病房,好好守护死里逃生的朱蒂。
他曾满心期许,等风波平息,等她彻底清醒,他们就能兑现病床前的告白,卸下战友的身份,坦诚相拥,把藏了数年的爱意尽数诉说。
可此刻所有滚烫的期许,尽数碎裂成冰冷的泡影。
赤井静静伫立在病床前,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平静安好的女人,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狼狈。纵横卧底生涯,见惯生离死别,历经无数绝境磨难,他始终冷静自持、无坚不摧,可唯独此刻,面对全然遗忘自己的朱蒂,他彻底溃不成军。
病床上的朱蒂状态已然平稳,脸色褪去了极致的惨白,恢复了些许气色,神志清明通透。她的记忆完整得近乎残酷。
她清晰记得童年的遭遇,记得踏入FBI的初心与执念,记得无数次追查黑衣组织的日夜,记得那场险些夺走性命的车祸,记得贝尔摩德戏谑地称她为“FBI里的小猫”,记得医院的紧急抢救、记得组织的突袭、记得楼下震天的枪战。所有凶险、所有过往、所有人事,分毫未失,完整镌刻在脑海之中。
唯独关于赤井秀一的一切,被彻底清空,不留一丝痕迹。
在朱蒂全新的认知里,眼前这个满身战伤、气场冷冽的男人,只是一位资历深厚、实力顶尖、恪尽职守的FBI王牌搭档。
仅此而已。
她抬眸看向伫立在身前的赤井,目光平静又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僚分寸,没有半分往日的亲昵、依赖与温柔。她心底干净坦荡,反复梳理着自己所有的记忆碎片,试图找出一丝两人私交甚好的佐证,可翻遍脑海,只剩下一次次公事公办的任务合作记录。
她暗自思忖:许是自己重伤昏迷期间,赤井全程死守病房,拼尽全力护住自己的安危,甚至为了阻拦组织身受重伤。也正因这份极致的守护,才让他对自己格外特殊,眼神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重与温柔。
可这份厚重的情意,于她而言,毫无根基,无从共情。
她看不懂他眼底深藏的爱意、心碎与不舍,只觉得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太过沉重,沉甸甸地压得人浑身不自在。这种超出同僚界限的注视,让生性坦荡的她本能地感到局促与疏离。
于是,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错开他的视线,身体轻轻往床头靠了靠,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细微的小动作,轻盈又决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了他们曾经刻骨铭心的过往。
朱蒂唇角勾起一抹礼貌的浅淡笑意,语气平和疏离,全然是对待普通战友的模样:“这次真的谢谢你,秀一。多亏了你拼死阻拦组织,我才能平安脱险。后续的案件跟进和安保工作,还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客套、礼貌、滴水不漏,却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没有劫后余生的依赖,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半点专属的温柔,只剩下冷冰冰的公务口吻。
赤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腔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闷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
他清晰记得,就是这双明亮的眼眸,曾在无数个深夜温柔凝望着自己;记得这张爱笑的脸庞,曾只为他展露最明媚的笑意;记得她危难时会本能攥紧自己的手,会无条件信任、依赖自己,会把后背安心交付给他。
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朝夕、那些生死相伴的温柔、那些病床前彻夜的低语告白、那些尚未兑现的约定,全部都是真的。
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他一个人的独家记忆。
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心意相通、双向奔赴,唯独最当事人,彻底遗忘了全部。
他看着她淡然翻阅手边的案件卷宗,专注认真,神色坦荡,丝毫没有察觉他眼底的落寞与破碎。她的世界依旧完整,依旧明亮,只是从此,再也没有属于他的一席之地。
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靠近她,不能温柔唤她的名字,不能诉说心底的爱意,甚至连多余的关心,都成了越界的打扰。往后余生,他只能以普通搭档的身份,远远看着她,默默守护她,把滚烫的爱意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再也不敢外露分毫。
走廊外的风轻轻吹过窗沿,带来些许微凉。街角停驻的黑色轿车里,贝尔摩德慵懒地靠着座椅,透过车窗,将病房内极致讽刺又无比虐心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凉薄的笑意,眼底满是看戏的漠然。
“真是完美的结局啊。”她轻声呢喃,语气带着戏谑,“勇敢热忱的FBI小猫,丢掉了唯一会让自己软肋尽露的记忆。而深情不渝的猎人,从此只能独守回忆,孤身一场执念。”
一场生死劫难,没有终结仇恨,没有了结恩怨,却生生拆分了两颗真心。
阳光依旧温暖,病房依旧安静,可赤井秀一的世界,从此荒芜一片。
他静静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疏离的心上人,默默咽下所有心碎与不舍。
没关系。
哪怕她忘了一切,哪怕她此生都不会再记起自己。
他依旧会护她周全,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只是这份爱意,从此无人知晓,无人回应,只剩他一人,岁岁独守,岁岁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