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停止了。
“轰——！”
那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是世界在卡卡耳边留下的最后一道声音。
紧接着，是死寂。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远处冥龙的嘶吼，甚至听不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骸骨掩体的阴影之下，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座万年不化的冰雕。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一个画面。
那个小小的，不顾一切向他冲来的身影。
那个在生命最后一刻，对着他露出灿烂笑容的，傻瓜一样的女孩。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光和热，将他推向了生。
而她自己，则坠入了永恒的黑暗。
四道猩红的死亡之光，在她身上汇聚。
撞击。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毁灭性的撞击。
然后，是光翼的消散。
一片，一片，又一片。
如同秋天最后枯黄的落叶，从树枝上无力地飘落。
九翼，八翼，七翼……
直到最后一片微光，也彻底熄灭。
她的斗篷，变成了初始的，死寂的，绝望的灰白色。
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无力地翻滚，然后像一颗被遗弃的石子，重重地，砸落在黑色的沙土之上。
一动不动。
再也没有光了。
卡卡的瞳孔，倒映着这绝望的一幕，骤然紧缩。
那个“双子”旅人，站在远处的高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嘲弄的，胜利者的微笑。
他在欣赏。
欣赏卡卡的痛苦。
欣赏这个曾经的“王者”，如今这副狼狈不堪，连自己的光都守护不住的，可悲的模样。
然而，他预想中的，卡卡的崩溃和嘶吼，并没有出现。
卡卡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沙地。
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的“小黑人”。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咔嚓——”
一声轻微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脆响，在他的灵魂最深处，响起。
那是他给自己设下的，一道又一道的枷锁。
是“责任”，是“克制”，是“赎罪”。
是他在无数个孤独的轮回里，用来束缚自己，惩罚自己的，精神的牢笼。
现在，这些牢笼，随着她的坠落，被一根根地，彻底挣断！
去他妈的责任。
去他妈的克制。
去他妈的赎罪。
如果这一切的代价，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化为尘埃。
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一股前所未有的，黑暗到极致的怒火，从他灵魂的废墟之中，轰然燃起！
“咔嚓，咔嚓——”
更多的裂痕，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是实体。
他脸上那张标志性的，陪伴了他无数岁月的龙骨面具，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并迅速蔓延。
面具之下，一双眼睛，不再是深邃的黑。
而是变成了与冥龙之眼，如出一辙的，燃烧着疯狂与毁灭的，猩红色。
他缓缓地，从骸骨的阴影中，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站起，整个暮土的天空，都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
而是光线，仿佛都被他一个人，吸走了。
他身上那件黑金色的斗篷，不再发光。
取而代代之的，是如同沸腾的沥青般，不断翻涌、冒泡的，纯粹的黑暗能量。
这股能量，与暮土的黑暗植物同源，却又比它们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恐怖。
这是被他压抑了无数个轮回的，属于“影子”的，最原始的力量。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他的黑暗能量之中，一缕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金色光芒，亮了起来。
那是她的光。
是她献祭了一半光翼，也要换他重生的光。
是她用生命，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时，眼中最后的，眷恋的光。
光与暗。
治愈与毁灭。
守护与复仇。
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卡卡的体内，第一次，没有互相排斥。
而是在那滔天的怒火中，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开始共鸣，融合！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以卡卡为中心，轰然爆发！
整个四龙图的战场，都在这股威压之下，剧烈地颤抖。
黑色的沙土，无风自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天空中那四只刚刚行凶完毕，正准备发出胜利嘶吼的冥龙，动作猛地一僵。
它们巨大的复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它们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凌驾于所有法则之上的，魔神，降临了。
“吼……？”
其中一只冥龙，发出了困惑而不安的低吼，猩红的探照灯，下意识地，再次锁定了那个站在威压中心的身影。
这是它这辈子，做出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卡卡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燃烧着红光的眼睛，冷漠地，瞥了它一眼。
没有动作。
没有言语。
仅仅只是一瞥。
“噗——”
那只庞大的，被无数光之子视为噩梦的冥龙，它的身体，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从内部炸裂开来。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它那由黑暗构成的庞大身躯，在空中，无声无息地，解体了。
化作了最原始的，黑色的尘埃，飘散在空中。
一击。
甚至，连一击都算不上。
仅仅一个眼神。
秒杀。
剩下的三只冥龙，彻底被这无法理解的一幕吓傻了。
它们那由纯粹恶意构成的简单头脑，根本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恐惧，战胜了捕食的本能。
它们发出了凄厉的，充满恐惧的尖叫，疯狂地扇动着翅膀，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但，晚了。
在卡卡的世界里，当它们伤害了她的那一刻起，它们的结局，就只有一个。
卡卡动了。
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第二只冥龙的正上方。
他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缓缓地，抬起脚，向下一踩。
仿佛踩的不是一只凶残的巨兽，而是一级看不见的，通往地狱的台阶。
无形的，由光与暗融合而成的力量，形成了一只看不见的巨脚，轰然落下。
那只冥龙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股力量，狠狠地，从万米高空，直接踩进了地底！
“轰！”
大地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而那只冥龙，已经变成了一滩无法分辨形状的，漆黑的烂泥。
两只。
卡卡的身影，再次消失。
他同时出现在了剩下那两只，已经逃窜到天边的冥龙面前。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拥抱世界的君王。
两股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如同巨蟒般的能量，从他的背后，冲天而起。
它们以超越光的速度，瞬间就追上了那两只亡命奔逃的冥龙。
然后，像毒蛇缠绕猎物一般，将它们巨大的身体，死死地缠住。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天空中响起。
那两条黑暗巨蟒，不断地收紧，收紧，再收紧。
两只冥龙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地，挤压，扭曲，最后被彻底勒成了两团不成形状的，废铁。
然后，像两条破布口袋一样，从空中，无力地坠落。
四只。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暮土最恐怖的传说，光之子最大的噩梦。
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被彻底抹杀。
站在远处的“双子”旅人，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
他的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他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极致的恐惧。
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想逃。
但他的双腿，却像是被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然而，卡卡并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他的眼里，都没有这个所谓的“仇人”。
在曦坠落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一切，对他来说，就都失去了意义。
无论是仇恨，还是荣耀。
他缓缓地，从空中落下。
落在那片被冥龙的残骸污染的，漆黑的沙土之上。
他身上的那股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恐怖气息，潮水般地退去。
不是因为力竭。
而是因为……愤怒的火焰，已经烧完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比暮土的黑夜，还要冰冷，还要空洞的，无尽的虚无。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小的“小黑人”。
他蹲下身。
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斗篷时。
她的身体，如同所有逝去的光之子一样。
开始化作点点星光，缓缓消散。
卡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中的猩红，终于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在他的面前，一点一点地，消失。
就像握在手中的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很快，那片沙地上，就变得空空如也。
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不。
还剩下一样东西。
在曦身体消散的地方，一个很小很小的，闪着微光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形状的发饰。
是他在离开霞谷前，送给她的，唯一的礼物。
卡卡伸出手，用一种无比珍重，却又带着微微颤抖的动作，将那个小小的发饰，捡了起来。
他将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那微弱的光芒，和冰冷的触感，是他能抓住的，关于她的，最后的证明。
他站起身。
环顾着这片死寂的，令人作呕的战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远方。
那个通往禁阁，通往伊甸，通往重生之路的方向。
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悲伤或愤怒。
只剩下一种，钢铁般的，不容置喙的决绝。
卡卡等我。
他在心里，无声地，回应着那个曾经在伊甸许下的约定。
只不过，这一次。
他不再是去献祭。
他是去……逆天。
他转过身，不再有任何留恋。
他那孤独而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暮土的更深处。
与那无尽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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