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亮的尽头，他们没有找到出口。
而是一座废弃的祭坛。
祭坛由不知名的黑色岩石建成，古老而破败。
正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先祖石像。
那先祖头戴天平状的冠冕，一手持剑，一手托举着天平，神情威严而冷漠。
他不像曦见过的任何一位先祖。
他身上没有丝毫温暖的气息，只有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审判之意。
“审判者”先祖。
曦的心里，莫名地冒出了这个词。
这个地方，处处都透着诡异。
曦卡卡，我们走吧。
她拉了拉卡卡的手臂，想带他离开这个令人不安的地方。
然而，卡卡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尊威严的石像。
他的眼神，是曦从未见过的凝重。
仿佛那石像对他有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
突然，卡卡挣脱了曦的手。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祭坛走了过去。
曦卡卡！
曦惊叫一声，想去拉住他，却已经来不及。
卡卡走到了祭坛前。
他举起了手中的烛火，点亮了祭坛的底座。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彻了整个蘑菇林。
“审判者”先祖的石像，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从他眼中射出的，不是光芒，而是两道深不见底的，扭曲的漩涡。
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天旋地转。
曦感觉自己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落。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当曦再次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血色的泥泞之中。
天空，是暗红色的。
下着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雨。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硝烟的气息。
这里是……暮土！
是她脑海中，曾经闪现过无数次的，那片血色战场！
怎么会……
曦惊恐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跪在尸山血海之中。
黑金色的斗篷，龙骨的面具……
是卡卡！
曦卡卡！
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然而，当她跑到他身边，看清他怀里抱着的东西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卡卡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已经失去所有光芒的，穿着新手装的女孩。
女孩的身体冰冷而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那个新手发型……
和她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过去的真相吗？
这就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吗？
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想上前，想去安慰他，想告诉他自己还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天空之上轰然响起。
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你看见了。”
“失败，背叛，死亡。”
“这就是你的故事。”
曦猛地抬头，却什么也看不到。
那是“审判者”的声音！
卡卡也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藏在面具下的眼睛，一片猩红，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审判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与讥讽。
“告诉我，幸存者。”
“当她为了保护你而化为星尘时，你在做什么？”
“当你的同伴在哀嚎中被黑暗吞噬时，你又在哪里？”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为什么是你这个……背叛者！”
“背叛者”三个字，如同一道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烙印在了卡卡的灵魂之上。
卡卡不……不是的……
卡卡发出了痛苦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他怀中那个女孩的尸体，突然化作了点点星光，消散了。
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卡卡啊啊啊啊啊——！
疯狂的能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猩红色的光芒，混合着不祥的黑暗气息，冲天而起。
他站了起来。
整个战场，都因为他的愤怒而颤抖。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猩红的，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了曦的身上。
在他的眼中，曦的身影，正在与那个死去的女孩，不断重叠。
是她。
就是她！
是她的“死亡”，造就了我的痛苦。
是她的“存在”，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的“罪”！
杀了她！
只要杀了她，一切就都结束了！
卡卡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一把由纯粹的黑暗能量构成的，漆黑的长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曦卡卡……？
曦被他眼中那股疯狂的杀意吓得连连后退。
这不是他。
这不是我的卡卡！
但回答她的，只有一声愤怒的咆哮。
卡卡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曦的面前。
漆黑的长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朝着曦的头顶，狠狠劈下！
曦想都没想，一个狼狈的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这一击。
“轰！”
剑气斩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好可怕的力量！
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毫不怀疑，如果被这一剑砍中，自己会瞬间化为灰烬。
她不敢停留，转身就跑。
但这里是卡卡的幻象世界。
她能跑到哪里去？
卡卡的攻击，如影随形。
剑光，一道接着一道，在她身旁不断炸开。
她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狼狈地躲闪，尖叫。
周围的环境，也在卡卡的怒火中，变得更加扭曲。
地上的尸体，仿佛都活了过来，伸出枯骨般的手，想要抓住她的脚踝。
天上的血雨，变成了尖锐的冰锥，不断地落下。
这里是地狱。
一个由卡卡的痛苦和仇恨构成的，只为她一个人存在的地狱。
曦的能量，在飞速消耗。
她的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在一个躲闪不及的瞬间，一道剑气擦过了她的斗篷。
“撕拉——”
崭新的绿色斗篷，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曦被剑气带倒在地，滚出了好几米远。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她抬头看去。
卡卡正一步一步地，提着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剑，朝着她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曦的心脏上。
完了。
要死了。
曦的眼中，涌上了绝望的泪水。
她就要死在自己最爱，最信任的人手上了吗？
不。
不对。
曦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审判者……
这一切，都是审判者的考验。
它在考验卡卡的痛苦。
那它在考验我什么？
考验我的逃跑能力吗？
不……
它在考验……我的信任。
曦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被疯狂所支配的身影，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的心底萌生。
我如果一直躲，一直逃。
在他的幻觉里，我是不是就坐实了“背叛者”和“敌人”的身份？
我如果……不躲呢？
如果我相信，他绝不会真的伤害我呢？
这是一个无比疯狂的赌局。
赌注，是她自己的性命。
看着已经走到面前，高高举起长剑的卡卡。
曦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超越了恐惧的勇气。
她不跑了。
她也不躲了。
她挣扎着，从地上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她擦干了眼角的泪水，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已经完全被疯狂吞噬的，猩红的眼睛。
她没有发出尖叫。
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要透过这层疯狂的表象，看到他灵魂最深处的，那个温柔的，沉默的守护者。
然后，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伸向那个即将斩落的，致命的剑锋。
来吧。
如果你觉得杀了我，能让你不再痛苦。
那就来吧。
我不会躲。
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也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卡卡的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斩落。
曦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然而。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一阵冰冷的剑风，吹乱了她的发梢。
那把漆黑的长剑，在离她的额头，只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剑尖，正对着她伸出的掌心。
微微颤抖着。
静止。
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曦缓缓地睁开眼。
她看到，卡卡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疯狂正在如潮水般褪去。
痛苦，迷茫，困惑，震惊……
无数种情绪，在他的眼中交替闪过。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这个女孩，没有躲闪，没有恐惧。
她只是伸着手，仿佛在邀请一个拥抱。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纯粹，那么的清澈。
充满了毫无保留的，足以撼动整个世界的……信任。
“咔嚓——”
一声脆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卡卡的灵魂深处，碎裂了。
他眼中的猩红，彻底褪去。
周围血色的战场，如同被打碎的镜子，一片片地剥落，消失。
阴暗的，散发着幽光的蘑菇林，重新回到了眼前。
他清醒了。
他看清了自己。
看清了自己手中那把高举的，散发着黑暗气息的长剑。
也看清了剑锋之下，那个对他伸出手，眼中含着泪光，却带着微笑的女孩。
他……他刚才，都做了什么？
他竟然……想杀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比那把黑剑更锋利，更冰冷的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当啷——”
漆黑的长剑，从他手中滑落。
掉在地上，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卡卡的身体，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上面沾满了洗不净的，属于她的鲜血。
卡卡啊……
一声短促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自我厌恶的悲鸣，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再也支撑不住。
高大的身体，轰然跪倒在地。
他没有再看曦一眼。
他只是将自己的头，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臂弯。
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野兽。
蜷缩在角落里，独自舔舐着伤口，发出了绝望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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