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究没有去看那视频。
并非不敢,是觉着无甚意味了。看与不看,那景象大约都已定了格,在无数发光的“匣子”里,被裁剪、被调色、被配上或激昂或反讽的音乐,成了件可供速食的、名为“社会见闻”的点心。我的窘迫,老人的挣扎,清洁工粗糙的手,都成了这点心上的点缀,酸甜苦辣,全由看客的舌苔说了算。我去看,倒像是不甘心,非要亲自去尝尝自己被咀嚼的滋味,徒增恶心罢了。
这几日,日子仿佛又沉回了旧日的轨道。晨起,吃那稀薄的粥,出门,穿过灰蒙蒙的街道,走进那间弥漫着旧纸与灰尘气味的屋子,对着满纸的铅字,用红笔一圈一点地较真。老张依旧缓慢地校着他的诗稿,偶尔摇头晃脑,念出几句平仄。小李依旧常常低头,对着桌下那片荧光出神。小刘的键盘,依旧敲得噼啪作响,像急雨打在芭蕉叶上。关于广场的闲谈,像水面的涟漪,早已散尽,再无人提起。一切如常,静默的,按部就班的,像一架上了年头的老座钟,尽管走得不太准了,却依然固执地、咔哒咔哒地响着。
只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到底是不同了。我看那些铅字,那些记载着古人嘉言懿行、山川形胜、典章制度的字句,总觉得隔了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的,失了真切。校到“见义勇为”、“古道热肠”这类字眼时,笔尖便会无端地滞涩,仿佛那墨汁也掺了铁锈,化不开了。偶尔抬起头,看见窗外被楼宇切割成窄条的天空,灰白灰白的,了无生气,便会想起那晚铜像顶上,那几粒钉在夜幕上的、冷冷的寒星。
这天下班略晚了些。出来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雾。我没走常走的大路,下意识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两旁栽着老槐树的小街。这里行人稀少,市声也远了,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面上孤单地回响。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枯瘦的枝桠嶙峋地指向铁青色的天空,像无数向上苍徒劳祈求的手臂。
走到街角,有一家极小的旧书店,门面窄窄的,橱窗里堆满了发黄的书册,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灰。一盏功率很小的白炽灯,从店内透出黯淡的光,勉强照亮门口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已有些模糊的字:“有旧书出”。我素日是爱逛旧书店的,喜欢那种故纸堆里特有的、带着潮气和时间的沉静气味。此刻心里空落落的,便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熟悉的、陈年的纸张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温暖地包裹上来。店里很窄,很深,两边是高及天花板的旧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中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顶上悬着一盏同样黯淡的灯,光线昏黄,将书架和书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叠重重,幽深莫测。店主是个清癯的老人,戴着老式的圆框眼镜,坐在最里面一张堆满书的旧书桌后,正就着台灯,用一支极小的狼毫笔,在一册线装书的扉页上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他只略略抬了抬眼,从镜片上方投来淡淡的一瞥,便又低下头去,仿佛进来的不是顾客,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这静默,这昏暗,这满室沉睡的旧书,让我紧绷了一日的心神,稍稍松弛了些。我放轻脚步,在狭窄的过道里慢慢挪移,目光掠过那些蒙尘的书脊。经史子集,稗官野史,过时的杂志,破损的画册……时间的碎屑,杂乱而沉默地堆积在这里,像一座无人祭扫的、文字的荒冢。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的目光被一套暗蓝色布面、书脊已磨损脱线的书吸引了。抽出一册,很轻,纸张焦脆,仿佛一触即碎。是《点石斋画报》的影印本,晚清的东西了。我信手翻开,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用纤细的线条勾勒出的市井人物、奇闻异事、洋人火轮,便活泛起来,带着一种遥远时代的、笨拙而又真切的气息。我漫无目的地翻着,翻到一页,手忽然停住了。
那画的是一处街景。看题识,大约是上海。画面中央,一个人力车夫跌倒在地,车轮朝天,乘客倒在一边。周围密密地围了一圈人,长袍马褂的,短打衣衫的,戴瓜皮帽的,留辫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伸着脖子,张着嘴,手指指点点,脸上表情各异,有惊骇,有好奇,有淡漠,也有几分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神色。却没有一个人上前。画师用笔极细,将那围观者脸上的纹路、眼神的方向、甚至微微前倾的身姿,都描摹得栩栩如生。画的右上角,题着两个小字:“观鉴”。
“观鉴”……我默念着这两个字,心头像是被那细而冷的笔尖,轻轻刺了一下。百十年过去了,街景换了,服饰变了,车马不同了,可这“观鉴”的姿态,这伸长脖子、围成一圈、将他人的不幸当作景致来“观看”和“鉴察”的姿态,何以竟似曾相识,甚至……一脉相承?
我又往前翻了几页。有为争睹“西洋镜”而拥挤踩踏的,有在刑场边瞪大眼睛看杀头的,有聚在失火现场指手画脚的……一幅幅,一幕幕,尽管笔法稚拙,题材陈旧,但那画面核心的东西,那种冰冷的、带着贪婪的“看”,却穿透了泛黄的纸张和百年的烟尘,直直地撞在我的眼前。
我将那册子合上,放回原处,仿佛那薄薄的纸页有些烫手。抬起头,目光无意间落在对面书架更高些的一层。那里杂乱地堆着些民国时期的旧杂志和小说。我看到了一本鲁迅文集,暗红色的封面,也已褪色。我伸出手,有些费力地将它取了下来。书很旧了,页角卷起,纸色沉黯。我随手翻开,目光落在一些被前人用铅笔划过线的字句上:
“……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
“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们就看了悲壮剧;如果显得觳觫,他们就看了滑稽剧。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几个人张着嘴看剥羊,仿佛颇愉快……”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
那铅笔画下的线,已经模糊暗淡,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想来是许多年前某位读者的手泽了。可那字句,却像刚刚淬过火的针,带着沉甸甸的寒意和锐利,一下下,扎在我的眼上,心里。我的手有些抖。这些写在近一个世纪前的话,今夜读来,何以竟像是对着广场上那些荧荧的“枪口”,对着办公室里那些轻松的闲谈,对着画报上那些“观鉴”的看客,发出的、未卜先知的判词?
我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昏暗的旧书店,空气变得无比滞重。那些沉默的、堆积如山的旧书,仿佛不再是死去的文字,而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从时间的深处,从历史的尘埃里,静静地、悲悯地,注视着此刻站在这里的我,注视着书店外那个霓虹闪烁、人潮汹涌,却又在某些方面与画报上的街景、与先生笔下的“看客”隐隐重叠的世界。
“要这本么?”一个苍老的、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见那清癯的店主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鸡毛掸子,正轻轻拂拭着书架顶上的灰尘。他的目光透过圆圆的镜片,落在我手中的那本暗红色文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是。”我有些仓促地应道,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见。
“一块钱。”他简短地说,转身走回书桌后,拉开一个旧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硬纸板做的发票本。
我付了钱,他将书用一张发黄的旧报纸仔细地包好,递给我。报纸上印着早已过时的新闻标题,墨迹模糊。我接过那微温的纸包,像接过一块灼热的炭,又像接过一道冰冷的、来自时间彼端的目光。
推开店门走出来,清冷的夜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寒噤。街上更静了,也更黑了。只有远处大路上的灯光,在天边晕染开一片稀薄的、病态的橙红。我怀里揣着那本用旧报纸包着的书,慢慢地往回走。脚步很沉,仿佛那薄薄的一册书,有着千钧的重量。
那书页间沉默的、锐利的字句,那画报上“观鉴”的看客,昨夜广场上林立的“枪口”,办公室里轻飘的闲谈……无数影像与文字,过去与现在,在我脑海里翻腾、碰撞、重叠。我原以为昨夜遭遇的,是一种“新”的病症,是这“铁灰色黄昏”特有的产物。可现在,在这旧书店昏黄的灯光下,在百年前的画报和字句前,我才恍惚觉得,那或许不是什么新症,而是一种沉疴,一种痼疾,只是换了衣裳,变了道具,在新时代的霓虹灯下,重新登台,唱着一出更加精致也更加荒诞的旧戏。
“看客”从未离场。他们只是从刑场边、从羊肉铺前、从画报的街景里,走进了更广阔的生活舞台,手中举着的,从空洞的眼睛和伸长的手指,换成了发光的、可以记录和传播的“匣子”。看的内容,也从杀头、剥羊、车祸,扩展到了跌倒的老人、尴尬的助人者、乃至一切可以被“观看”和“消费”的他人悲欢。看的方式,也从现场的、即时的、带着体温的围观,变成了隔着一层冰冷玻璃的、可以随时截取、放大、评论、转发的“数字化围观”。
这“围观”的本身,似乎也成了某种值得“围观”的景观。人们观看着“围观”,评论着“围观”,在关于“围观”的讨论中,完成着新一重的“围观”。
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昨夜在广场上被“枪口”瞄准时,更加深沉,更加无力。那是一种看到病根深植于血脉、蔓延于时光之后的绝望。昨夜,我还能逃。可今夜,面对这无边无际的、跨越时间的“看”与“被看”,我能逃到哪里去?
路灯将我孤零零的影子,拖得很长,又压得很短。怀里的书,贴着胸口,那纸张与油墨的陈旧气味,混合着旧报纸的霉味,一丝丝地渗出来。我忽然想起书里另一段未划线的句子,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城市的夜空,是看不到星星的,只有一片混沌的、被地面光线映成暗红色的、厚厚的云霭,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永远不会散去。
我紧了紧衣领,将怀里那本旧书,更紧地贴在心口。那微弱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体温,隔着纸张和岁月,竟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渺茫的慰藉。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与虚妄中,触到了一点同样孤独、却未曾熄灭的余烬。
然后,我继续向前走去,走入那沉沉的、似乎永无休止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