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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围观者

我大约总是不合时宜的。

譬如这黄昏,本该有些苍茫的意味,偏被满街的霓虹搅得稀烂。赤一块,绿一块,泼在湿漉漉的地上,像是谁吐了一地的隔夜酒渍,还在冒着酸腐的热气。路灯是早就点不燃了——纵使亮着,也不过是这烂醉的黄昏里几点昏聩的眼屎罢了。

我夹着那磨损了边角的黑皮包,走在每日必经的路上。这路的两旁,原有些法国梧桐,叶子阔大,夏时能遮出好一片绿荫。如今却被修剪得规规矩矩,像剃了平头的囚徒,僵硬地立着。叶子倒是黄的,却黄得不甚透彻,透着种病恹恹的、灰扑扑的死气,在风里瑟缩着,全无“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萧疏气韵了。

空气是稠的,混着汽油的浊,地沟油的腻,还有种新近添上的、甜得发齁的香气——据说是从那些个“奶茶”铺子里溢出来的。这香气霸道得很,不由分说地钻进人的鼻孔,倒叫人怀念起旧时煤球炉子里飘出的、那呛人却真实的烟火气了。

前头是个小广场,不知何时立了座铜像。一个扬着臂膀的汉子,大约是“劳动者”罢,只是那臂膀扬得过于昂扬,倒显出几分虚张声势的滑稽。铜像周身爬满铜绿,像生了癞疮,脸颊上歪歪斜斜贴了张纸——“通下水道,电话……”后面几个数字,已被风雨啃得模糊。这倒颇有些象征的意味了:昂扬的臂膀下,终究是要通下水道的。

几个青年蹲在铜像脚下,脑袋凑在一处,盯着手里发光的方匣子。那光蓝荧荧的,映得他们的脸也失了血色,像是敷了一层薄薄的霜。没有交谈,只听见指甲刮在玻璃上“滋滋”的响,像老鼠在啃啮什么。一个穿着黄蓝袍子的人——大约是“骑手”了,斜倚在两个轮子的车上,也盯着手里的方匣子,眉头紧锁,忽地啐了一口,风也似的旋走了。一个妇人拽着个孩童匆匆走过,那孩童不过四五岁模样,竟也捧着个更小的发光匣子,头也不抬,被妇人拖得踉踉跄跄,像牵了只盲眼的羊。

我正要从这无声的热闹旁走过,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围成一圈的光圈边缘,有东西动了动——不,是塌了下去。

是个老人,歪在冰凉的地上,深蓝色的旧棉袄裹着瘦小的身躯,像一团被丢弃的抹布。帽子遮了脸,只露出灰白的胡茬,在晚风里微微抖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作最后的喘息。

那圈蓝荧荧的光晕,有那么一刹那的晃动。一个青年抬起头,脸上带着被打断的、懵懂的愠怒,像从一场迷梦中被强行拽出。他看见地上那团“抹布”,眼里闪过一丝惊,随即是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身子。其余几个也陆续抬起头,目光在那蜷缩的身影上蜻蜓点水般一掠,又飞快地互相递着眼色。那眼色是空洞的,却又仿佛塞满了无声的、迅疾的盘算。没有一个人动。周遭路过的人,脚步都加快了些,目光飘向别处,或天,或地,或手里的发亮物件,仿佛地上躺着的并非他们的同类,而是一滩需要避开的、不祥的污迹。

一股热气,没来由地冲上我的颅顶。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声音是钝的,沉的,像叩着一面蒙尘的鼓。我分开那无形的、由漠然织成的幕帷,走到那团“抹布”跟前,弯下腰。

“老人家……”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伸出手,想去扶一扶那颤巍巍的肩膀。

“先生,请稍等。”

一个声音,脆亮亮的,像玻璃珠子砸在瓷盘上。我转过头。

是个女子,穿着簇新的、米白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脸上是笑着的,那笑却像画上去的一般,停在皮肤的浮面上,并不渗进去。她手里举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物事,正正地对着我。那物事前头,一只圆睁睁的、黑窟窿似的眼,冷冷地对着我。

“先生,扫码关注一下我们吧,助老公益,正能量传播。”那涂得鲜红的嘴唇,上下翻飞,吐出一串圆熟的字句,像唱着一支排练过千百遍的曲子。“我们记录一下这温暖瞬间,来,看镜头,笑一笑。”

我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看看那黑洞洞的“眼”,又看看地上痛苦蜷缩的老人,再看看自己这弯腰伸手的姿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戏子,突兀地站在了舞台中央,却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忘了接下来的戏文。那“眼”是冷的,静的,带着一种贪婪的、审视的专注,要把我连同地上那团“抹布”,一同吸进那无底的黑暗里去。

更奇的是,四周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先前那几个看发光匣子的青年,不知何时已围拢了些,依旧沉默着,却都齐刷刷地举起了他们手中的“匣子”。一块,两块,三块……更多,从人群的缝隙里伸出来,高高地擎着。那些“匣子”都亮了起来,荧荧的,蓝幽幽的光,在渐浓的暮色里,像荒野坟冢间飘起的鬼火,冷冷地注视着这里。没有言语,只有一种低低的、持续的嗡鸣,像是许多看不见的虫子在振翅。那些“匣子”后面,是一张张被荧光照亮的脸,模糊,扁平,失了人形,只剩下一对对映着蓝光的、空洞的瞳仁。

我忽然打了个寒噤。那黑洞洞的“眼”,那一片蓝荧荧的“鬼火”,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倏地变了形状。它们不再是眼,也不再是火。它们是枪口。乌黑的、冰冷的枪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瞄准了我,锁定了我。我伸出的手,指尖冰凉,仿佛已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子弹,正贴着皮肤呼啸而过。只要我再向前一寸,那无数沉默的枪口,便会一齐喷出火舌来——不是要我的命,是要将我此刻的窘迫、犹疑,连同地上那老人的挣扎,一同钉在这冰冷的水泥地上,钉在这无数道目光的十字架上,供人观看,咀嚼,品评,然后弃如敝屣。

时间,便在这无声的对峙中凝固了。风似乎也停了,远处霓虹的抽搐,老人喉间的“嗬嗬”声,都退到了极远的地方。只剩下那些“枪口”,那些荧荧的、冰冷的光,和我额角那滴缓缓滚落的、冰凉的汗。

就在这死寂之中,地上那老人,又动了动。他想侧过身,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件更旧的、灰扑扑的毛衣,肘部缀着一块粗针大线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条丑陋的蜈蚣。

就这么一块补丁,灰暗的,粗陋的,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我的眼里。

我猛地想起许多事来。想起先前报纸上登载的,某某扶了老人,却被反诬一口,闹得沸沸扬扬;想起谁在“圈子”里发了“善行”,引来无数“赞”与“转发”;想起那些在发光的“匣子”里迅速流传、又迅速被忘却的“故事”,今日是“好人”,明日或许就成了“伪善”,真真假假,倒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猴戏。看客们便在这戏台下,伸长脖子,嗑着瓜子,叫好或喝倒彩,热闹得很。戏散了,人走了,地上只留下些冰凉的瓜子壳,被风一吹,便散了,什么痕迹也不剩下。

“爱心……” 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两个字卡在那里,又干又涩,像两枚生锈的铁钉。那最初涌上心头的热气,早已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沉重的、透骨的疲惫。我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这手,原是要去扶起一个跌倒在地的、活生生的人的。可现在,它悬在这里,成了这场荒唐戏码里最尴尬的道具。扶下去,便是“表演”,是“配合”,是自愿走进那早已预设好的、发光的牢笼里去。收回来,便是“冷漠”,是“怯懦”,是另一种可供谈资的“素材”。进退皆是戏,而我,已成了这戏里的丑角,身不由己。

那举着黑色“眼睛”的女子,嘴角的笑容似乎更标准了些,带着一种职业的、不容置疑的催促。周围的“枪口”也仿佛更近了些,荧荧的光逼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人群外缘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穿着橘黄色马甲、佝偻着背的人,拖着扫帚和簸箕,慢慢地挪了过来。他大约是此处的清扫夫,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深深的沟壑,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他走到近前,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周围那些高举的、发光的“匣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荒漠般的木然。他不声不响,放下手中的工具,弯下他那本就僵直的腰,伸出那双树皮般粗糙皲裂的手——一只手托住老人的腋下,另一只手试图去揽住老人的腿弯。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橘黄色的马甲在暮色里黯淡无光。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任何镜头,仿佛眼前只有这个需要被挪开的、妨碍了他工作的“障碍物”。

那些“枪口”,似乎微微骚动了一下,像嗅到了更新奇的味道,有几只悄然转向了这个闯入者。

我的心,像是被那粗糙的手掌猛地攥了一把,又酸又痛,几乎喘不过气。一股说不清是悲愤还是羞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不是逃。我只是……看不下去了。

我猛地将那只悬了许久、已有些僵硬的手收了回来,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刺刺地痛。然后,我几乎是粗暴地,侧身撞开了那仍在说着什么的女子,踉跄着,头也不回地,朝着那片铁灰色暮色最浓、霓虹最稀疏的地方,跌跌撞撞地奔去。

身后,似乎传来那女子一声短促的、带着不满的“欸”,还有几声模糊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嘲弄的嘀咕。那些荧荧的、冰冷的光,或许在我背上停留了片刻,但终于,被越来越深的黑暗吞没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风灌进喉咙,带着夜雾初起的湿冷。路灯亮了起来,一盏,两盏,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模糊的、颤动的圆。我穿过一个又一个光晕,又踏入一片又一片黑暗,像是在穿越一个又一个无法衔接的、破碎的梦。

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深深印子,还在隐隐作痛。这痛,是实在的,提醒着我方才那荒唐的一幕并非虚幻。可那一切,又真实么?那些“枪口”,那些荧荧的“眼”,那被围猎、被审视、被逼迫着“表演”的感觉……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这铁灰色的、令人窒息的黄昏里,一场集体的、光怪陆离的癔症?

我抬起头,黑黢黢的梧桐枝桠,将暗青色的天空割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碎片之间,漏出几粒寒星,冷冷地钉在天幕上,不言,不语,仿佛已这样冷冷地看了人间千百年,看尽了所有的热闹与荒唐。

古人说,“明哲保身”,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这些话,我曾在发黄的故纸堆里见过无数次,总以为是旧时代的灰尘,该被扫进历史的角落里去。可方才广场上那绕道而行的人流,那高高举起、沉默记录的“匣子”,那精于计算、充满掂量的眼神……不就是这些话,穿上了最时新的、铁灰色的外衣,在这二十世纪的黄昏里,重新登台唱戏了么?只不过,古时的“保身”,或许还有些无奈的悲凉;而今的“沉默”,却镀上了一层科技的冷光,变得如此坦然,如此高效,甚至成了一种值得炫耀的、安全的“智慧”。

那清洁工粗糙龟裂的手,老人肘上歪歪扭扭的补丁,女子甜脆而标准的催促,青年们荧荧发亮的屏幕……无数的碎片在我脑海里冲撞,搅成一团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漩涡。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不是独行于荒野的孤独,而是置身于汹涌人潮之中,却被无数同类用目光、用镜头、用那无形的、名为“明智”的墙,隔绝在外、成为孤岛的孤独。墙的那边,是热闹的、飞速转动的、被各种光亮充斥的世界;墙的这边,只剩下我,和地上那个打着补丁的、正在被寒冷和痛苦吞噬的老人。

不,不对。我忽然停住脚步,扶着冰凉粗糙的树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老人,此刻怎样了?那清洁工扶起他了么?还是依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些“枪口”后来又对准了谁?我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可耻的逃兵,从我自己的良心面前,从我自己伸出的那只手前,逃开了。

我扶着树,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腔的苦涩,顺着喉管烧灼下去。

远处,公寓楼黑沉沉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几扇窗户亮着灯,方方正正的,黄暖暖的,像一只只困倦的、安分的眼睛。我该回去了。回到我那间堆满书籍和稿纸的小屋,拧亮那盏用了十几年的旧台灯,继续校对那些永远也校不完的文字。那些铅字是死的,躺在纸上,任我勾画涂抹,不会突然倒下,不会需要我伸手,更不会有无数的、发光的“眼睛”从虚空中伸出来,将我钉在冰冷的十字架上。

可是,校对了半生别人的字句,批改了无数的谬误与疏漏,今夜,我却忽然惶惑起来。我竟读不懂这条走了无数遍的、黄昏的路,读不懂那林立的、沉默的“枪口”,读不懂那被“记录”的“爱心”,也读不懂我自己那只悬在半空、终究未能落下的、微微颤抖的手。

我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出的月牙形痕迹,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新鲜的、刺目的光,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羞耻的烙印。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着旋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嘲弄的私语。我缩了缩脖子,将那只带着烙印的手,深深地插进外套冰冷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钥匙串。

该回去了。

我迈开步子,重新走进那沉沉的、无边无际的暮色里。身后的路,隐入更深的黑暗。前方的灯火,依旧疏疏落落。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笃,笃,笃,不疾不徐,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敲在我空荡荡的胸膛里,像是为这个铁灰色的、失了魂魄的黄昏,敲着一阕单调而漫长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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