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铃萝到药斋时,越良泽已经在了。
他站在院中的木架前,手里拿着一本药典,正对照着将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洒下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铃萝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
昨晚她走后,他应该自己上了药。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走路不再一瘸一拐。嘴角的伤结了痂,眼角的淤青从紫黑色变成了青黄色,正在消退。
听见脚步声,越良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分类药材。
“早。”他说。
铃萝走过去,拿起自己的药盒,在他旁边的木架前站定。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
铃萝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两人并肩站着,一个负责高处的木架,一个负责低处的,安静地将药材从篓子里取出,按照药典上的分类放进对应的药盒。
药斋的苦味依旧浓烈,但在晨风的吹拂下,苦味中夹杂着一些草木的清香,倒也不算太难闻。
铃萝分了一会儿药材,忽然开口:“你昨天为什么要考笔试?”
越良泽手上的动作没停:“不是要考吗?”
“你去年就没考。”铃萝侧头看他,“我听说了,你去年连考场都没进。”
越良泽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那片晒干的当归放进药盒,语气平淡地说:“今年想考了。”
“因为秀满?”铃萝直接问。
越良泽看了她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知道了?”他问。
“猜的。”铃萝将几片陈皮扔进药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考了第三十名,刚好卡在入选线。秀满第三十一名,被你挤下去了。洪茂他们那么生气,肯定是因为之前说好了要保秀满进内门。”
越良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铃萝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人不是不在乎。他在乎,只是他在乎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被欺负了会反抗、会告状、会找机会报复,而他却选择在笔试上做文章——不动声色、精准算计、一击毙命。
这哪是什么老实人,分明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主。
“你就不怕他们找你麻烦?”铃萝问。
“他们本来就会找我麻烦。”越良泽将空药篓叠起来放好,“多一件少一件,没什么区别。”
铃萝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倒也是。反正每天都在挨打,多挨一顿少挨一顿,确实没什么区别。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铃萝又问,“洪茂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越良泽拿起新的一篓药材,开始分类:“等。”
“等什么?”
“等范堂主查作弊的事。”越良泽说,“你那天在戒律堂前说的话,秀满他们肯定听进去了。以范堂主的性格,只要有人举报,他一定会彻查。”
铃萝眯了眯眼。
她那天在戒律堂前说“几位师兄该知道,参与入考一事帮助他人作弊,按照门规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这话是说给洪茂他们听的,也是说给戒律堂的管事听的。
但她没想到,越良泽当时就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你倒是聪明。”铃萝哼了一声。
越良泽没接话,继续分药材。
铃萝也不再说,拿起自己的药盒继续干活。两人之间的气氛比昨天好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
偶尔有拿不到的药材,越良泽会伸手帮她取下来;不小心将药材混在一起了,铃萝会顺手帮他挑出来。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至少不再互相躲着。
午时,琴鸢又来了。
她拎着食盒站在药斋门口,朝里面张望。铃萝放下手中的药盒走过去,接过食盒,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每天送吗?”
“我怕你饿着。”琴鸢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看见越良泽正站在木架前分药材,压低声音问,“越师兄也在啊?他吃了吗?”
铃萝回头看了一眼越良泽,想起他那个只吃自己做的食物的怪癖。
“他不用管。”铃萝说。
琴鸢将食盒递给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早上在斋堂多拿的两个红豆饼,你要是不吃就给越师兄吧。他昨天被打得那么惨,肯定需要补充体力。”
铃萝接过纸包,看着琴鸢离去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真是善良得让人心疼。
铃萝拎着食盒回到院里,在石桌边坐下,打开盖子。里面是两菜一汤一碗米饭,还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发现越良泽还在木架那边分药材,没有要过来吃饭的意思。
“你不吃?”铃萝问。
越良泽头也没抬:“不饿。”
铃萝想起上辈子在天照山,她派人送去的饭菜他碰都不碰,宁愿饿着也不吃别人做的东西。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矫情、怪癖、不可理喻。
现在她知道原因了。
清舜告诉她的那些事——被魔伪装成的母亲喂养,别人眼中的美味佳肴,在他眼中却是狰狞的脸和残肢。
铃萝低下头,默默把饭吃完。
她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强迫他吃,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吃。有些事,不需要说破,也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尊重。
下午,戒律堂来人了。
来的是昨天那个管事师兄,他站在药斋门口,朝里面喊:“铃萝师妹,范堂主让你去一趟三考殿。”
铃萝放下手中的药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路过越良泽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我去去就回。”她说。
越良泽抬眸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铃萝跟着管事师兄出了药斋,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定山河上的石桥,往三考殿的方向走去。路上,管事师兄跟她透露了一些消息。
“范堂主已经查到了秀满作弊的证据,”他说,“洪茂他们几个也脱不了干系。你之前说的那些事,戒律堂都核实过了。”
铃萝嗯了一声,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
范堂主查作弊,这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但光靠这个,只能把洪茂他们赶出天极,还不足以让她进入云守息的视线。
她需要去见云守息。
不是以被动的身份等他来挑徒弟,而是主动送上门去。
三考殿内,范堂主端坐在他的绒毯上,面前摊着一卷长长的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罪状。看见铃萝进来,他笑呵呵地招手:“过来,坐。”
铃萝在他面前跪坐下来,目光平静。
“你之前举报的作弊一事,已经查实了。”范堂主将卷轴推到她面前,“秀满、洪茂、殷文几人,参与帮助他人作弊,按照门规,逐出宗门。”
铃萝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名字,问:“那他们会被废去修为吗?”
“内门弟子废去术法,外门弟子脱去门服、抹去天网印记。”范堂主说,“按门规处理。”
铃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范堂主看着她,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一个外门弟子,为什么这么关注作弊的事?”他问。
铃萝抬起头,迎着范堂主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因为看不惯。秀满的笔试成绩本就不够,靠着内门师兄的关系硬塞进入选名单,这对其他努力备考的弟子不公平。”
范堂主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敢说。”
“弟子只是实话实说。”铃萝垂眸。
范堂主没有继续追问,挥了挥手让她退下。铃萝起身告退,走出三考殿时,日头已经偏西,暮色开始从天边蔓延过来。
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该去青石坊了。
青石坊在天极的最东边。
铃萝走过定山河,踏上了通往内门的山路。暮色渐浓,山间的石灯次第亮起,将蜿蜒的山道照得明亮。她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见到云守息要说的话。
上辈子她是被云守息选中的,在他面前乖巧温顺,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这辈子她要主动出击,以告状的名义去见云守息,让他注意到自己。不是为了成为他的徒弟,而是为了掌控主动权。
铃萝摸了摸腰间的樱喜——这把扇子现在还在云守息手里,要等到她成为他的徒弟后才会给她。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
青石坊的入口是一道千阶长的红色鸟居。铃萝站在第一道鸟居前,抬首望去,层叠的鸟居在暮色中连绵延伸,石灯的光芒在鸟居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迈步走上石阶。
走了大约三分之一时,一阵低沉的兽吼声从上方传来。铃萝停下脚步,抬头看去——一只黑色的灵虎正从鸟居上方疾驰而下,冰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灵虎停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垂首打量着她,鼻息喷出的热气拂过她的面颊。
铃萝没有退缩,也没有跪下,只是微微垂首,行了个弟子礼。
“弟子天云宗外门铃萝,有事求见范堂主。”她说。
灵虎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像是在笑。
“你找范堂主?”一个散漫的声音从鸟居上方传来,“可他不住这儿。”
铃萝抬头看去。
暮色中,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鸟居中走出。他一袭白衣,长发散在肩后,衣上的金线绣纹在灯火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芒。细长的凤目微勾着,似笑非笑,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东岛天极的三掌门,叄息真君,云守息。
铃萝垂下眼眸,跪下行礼:“弟子不知是三掌门居所,冒昧打扰,还请三掌门恕罪。”
云守息漫步走下石阶,到她面前停下。铃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你找范堂主何事?”他问。
铃萝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脆:“弟子要举报内门弟子洪茂、殷文等人,帮助外门弟子秀满作弊,欺压同门,代受刑罚。”
云守息听着,唇角微弯:“这些事,你为何不去戒律堂说,反而跑到这来?”
“弟子去过戒律堂,”铃萝说,“但弟子身份低微,人微言轻,怕戒律堂不肯认真查。范堂主铁面无私,弟子这才想来求范堂主做主。”
云守息在她面前蹲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自己。
“你倒是机灵。”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叫什么名字?”
“铃萝。”她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云守息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说的这些事,我会让范堂主去查。”他说,“但你擅闯青石坊,按门规该罚。”
铃萝垂下头:“弟子甘愿领罚。”
云守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认罚认得干脆。行,我也不重罚你。三息之内,你若是能跑出青石坊,今日之事我便当没发生过。若是跑不出去——”
他抬手,灵虎低吼一声,蹲伏在他身侧,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铃萝。
“三。”云守息开始数。
铃萝起身就跑。
她没有往来路跑,而是朝另一个方向——青石坊的侧门,那里有一条通往山下的捷径,是她上辈子发现的路。
“二。”
风声在耳边呼啸,铃萝将灵力灌注双腿,速度提到了极致。石阶在脚下飞速后退,鸟居一个接一个地掠过。
“一。”
铃萝冲出了青石坊的结界。
身后传来灵虎的低吼声,但没有追来。
铃萝扶着一棵棠花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回头看去,红色的鸟居在暮色中静静矗立,石灯的光芒温柔地亮着,没有追兵,也没有呵斥。
她靠坐在树下,仰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笑了。
云守息放水了。
上辈子她被他选中,是因为笔试武试双甲、天赋出众。这辈子她主动送上门,却用了告状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理由。
但云守息还是注意到她了。
铃萝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长着这样一张脸,怎么可能不被他注意?
暮色彻底沉入海面,星星一颗一颗地从天幕中浮现。铃萝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叶,往药斋的方向走去。
她答应了越良泽要回去的。
药斋的院里亮着灯火。
铃萝推门进去时,越良泽正蹲在木架前,将最后一盒药材放进柜子里。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问。
“迷路了。”铃萝面不改色地撒谎,在石阶上坐下,揉了揉跑得发酸的腿。
越良泽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去厨房端了一碗温水出来,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院中的棠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范堂主怎么说?”越良泽问。
铃萝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说:“作弊的事查实了,洪茂他们会被逐出宗门。”
越良泽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你不高兴?”铃萝侧头看他。
“没有。”越良泽说,“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铃萝将碗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快不好吗?早点解决早点清净。以后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你可以安心准备武试。”
越良泽抬头看她:“你真觉得我能进内门?”
铃萝低头看着他,灯火在她眼中映出两点温暖的光。
“我说你能,你就能。”她说,“只要你认真考。”
越良泽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眸,点了下头。
“好。”他说。
铃萝满意地笑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越良泽。”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红糖饼。”
越良泽愣了一下,抬眸看她。
铃萝朝他笑了笑,转身跑进了夜色中。
越良泽坐在石阶上,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棠花小径的尽头。夜风吹过,几片棠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被她包扎过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布条还系在上面,系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却让他舍不得拆掉。
“红糖饼。”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起身走进厨房,开始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