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停了。
慈安殿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光线透进来,冷冽而清寂。
楚朝起得早,昨夜那一摞奏折批到子时才勉强理清。她推开寝殿的侧门,一眼便瞧见谢燕来依旧立在昨日那处,身姿挺拔如松,仿佛在那阴影里生了根。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软甲,连束发的玉簪都端正得很,只是眼底下有极淡的青影,证明昨夜或许并未曾合眼。
阿乐端着热水进来,顺着楚朝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小声嘀咕:“长公主,谢将军这般不爱惜身子,若是病倒了……”
楚朝没说话,只将手里的玉梳重重一放。
昨日那枚暖炉,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没有揣进怀里,也没有挂在腰间,只是那样握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不可亵渎的圣物。
早膳过后,楚朝照例要去御书房听政。萧羽年纪尚小,又是新帝登基,诸多礼仪规制尚不完善,楚朝便垂帘听政,替他把控方向。
谢燕来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走到御花园的九曲回廊时,一阵寒风卷过,吹得楚朝身上的凤衣猎猎作响。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脚步却未停。
身后的谢燕来忽然快步上前,将一件厚重的玄色披风披在了她肩上。
楚朝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谢燕来垂着眸,双手恭敬地退开,低声道:“殿下,风大。”
那披风上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松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那是常年擦拭兵器留下的味道。
楚朝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内衬,竟是柔软的羊毛质地,在这寒冬里熨帖得惊人。她记得,这不是宫里的制式。
“你的?”她问。
“是。”谢燕来应道,“前些日子云中郡送来,属下未曾穿过。”
楚朝轻哼一声,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那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背,在披风的包裹下,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几分。
听政完毕,回到慈安殿,楚朝便挥退了左右。
谢燕来正要如往常般退至阴影处,却听楚朝道:“站住。”
他停下,身形笔直。
“手伸出来。”
谢燕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依言伸出了右手。昨夜被她洗过的手,干净修长,只是指节处的伤口已经结痂,透着一丝狰狞。
楚朝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散开来。那是宫里最好的生肌玉肤膏。
她倒出一点药膏在他伤口处,指尖微凉,触感轻柔了许多,不复昨夜的粗暴。
“昨日那事,办得如何了?”她一边上药一边问。
“霄南王私通北境的三处据点已全部拔除,余孽正在收网。”谢燕来回答,声音平稳,但呼吸却因她指尖的触碰而微微乱了节奏。
“那就好。”楚朝涂匀了药,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顺着他的手腕,缓缓卷起了他的衣袖。
谢燕来浑身一僵。
那小臂之上,交错着几道陈年的旧疤。有的泛白,有的深褐,那是鞭痕,是谢家宗祠里留下的印记。
楚朝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最深的疤痕,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谢燕来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她牢牢按住。
“谢燕来,”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在谢家,是不是经常受这样的伤?”
谢燕来喉结滚动,避开了她的视线,沉默片刻,才哑声道:“身为庶子,受些教训,应当的。”
“应当?”楚朝冷笑一声,手上微微用力,指甲几乎嵌进那道疤痕里,“若本宫说,从今往后,没人能再让你受这‘应当’的教训呢?”
谢燕来猛地低头看她。
楚朝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句道:“你的命现在是我的。只有我能打,我护定了。听懂吗?”
谢燕来怔在原地,胸腔里那颗跳动了二十年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酸涩与滚烫交织着冲上眼眶。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占有。
良久,他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属下,遵命。”
楚朝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那座冰砌的城池,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收起药瓶,转身走向内殿,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今晚不用守在门外,去偏殿歇着。若是冻病了,还得本宫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