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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终极笔记:齐路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冬

关外,长白山麓,荒野雪地

朔风卷着碎雪,如同一把把冰冷刺骨的刀子,刮过这片了无生机的荒芜雪原。天与地被一片苍茫的白所笼罩,分不清界限,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像是垂死野兽的哀嚎。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及膝深的雪地里,几乎要被新降的积雪完全掩埋。那是个不过七八岁的男孩,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棉袍被风雪打得透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紧紧贴在单薄的骨架上。他的脸颊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痕,一头本该乌黑的短发上凝结着白霜。他已经在这里挣扎了太久,久到连饥饿的灼痛感都变得麻木,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

视线早已模糊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化作晃动的白色光影。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父母,家,那些曾经温暖的记忆,都像这风中的雪一样,被吹得无影无踪。在这个乱世里,一个落魄旗人贵胄的身份,换不来一个能果腹的窝头。他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凭着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

可现在,这股狠劲也快要被磨灭了。

意识如同被风吹拂的残烛,明灭不定。他强撑着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想再看一眼这个即将吞噬他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叮铃.......铃......"的清脆声响,穿透了狂暴的风雪,奇异地清晰传入他的耳中。那声音很轻,很远,却又像是直接敲击在心上,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他努力地眨了眨几乎被冻住的眼皮,试图循声望去。

风雪中,一道身影由远及近,轮廓渐渐清晰。那不是他在这片荒原上见过的任何一种装扮。繁复的银饰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随着来人的走动而发出悦耳的碰撞声。层层叠叠的深色绣花长裙裙摆在雪地里拖曳,仿佛一朵在严冬中绽放的奇花。

他的意识模糊,无法形成连贯思绪,哪怕身体机能已经达到极限,哪怕被饥饿与寒冷所折磨,微弱的求生本能开始越来越强烈,他艰难的伸出冻僵的手,想要抓住那抹亮色,可眼皮越来越沉,他还是晕了过去。

——— 苗寨,竹楼 ———

意识是在一片朦胧的温暖中缓慢回笼的。

那是一种与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温热的水里,每一个僵硬到失去知觉的关节都在缓缓舒张。不再有刺骨的寒风,取而代之的是干燥温暖的空气,带着一股草木与药材混合的、奇异而安宁的气息。

他费力的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漏风的破庙屋顶,而是一片陌生的、由细密竹篾编织而成的天花板。光线从斜侧方的窗格透进来,被雕花的木窗棂切割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束,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身体不再被冰冷的湿衣包裹,而是盖着一床柔软厚实的棉被,被面是粗布的,但干净而温暖。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体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沉重。他能感觉到血液在重新流动,带来微弱的、酥麻的痒意。

他偏过头,身上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麻布短衫,宽大而不合身,但料子很舒服。原本被冻伤的脸颊和手脚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这是伤处在好转的迹象。有人给他上了药,药膏的味道清凉,混杂在空气中那股独特的香气里。

胃里也不再是空洞的灼烧感,一股温热的暖流正从腹中向四肢百骸散去。一股味道从口中蔓延,那是参汤的独特味道,带着一丝微苦的甘甜,他小时候在家中曾喝过一次,那记忆虽然遥远,却深刻。

这一切都明确地告诉他— —他活下来了。

他缓缓转动脖颈,视线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这是一间典型的南方竹楼,陈设简单却整洁。墙壁上挂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用彩色丝线编织的挂饰,还有一些晒干的草药和兽皮。屋角有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噼啪作响,为这间屋子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热量。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窗边的那道身影上。

那个人背对着他,安静地坐在窗前的矮凳上,身形被窗外透入的日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至腰际,发间点缀的银饰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身上穿着的,正是他在昏迷前看到的、那身繁复而华丽的苗疆服饰。深色的布料上绣着精美的花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衣料的褶皱间仿佛有光影在流动。

她的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铺陈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和碾碎的药草。她的动作很专注,正用一只小巧的银杵,在一个石制的药臼里缓缓地研磨着什么。银杵与石臼碰撞,发出极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叮铃......"

随着她侧身取物的动作,腰间垂下的银链和发间的饰品轻轻碰撞,发出了那阵他在雪地里听到的、清脆悦耳的铃声。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昏迷前的最后记忆。那片无边无际的苍白雪原、那股绝望的寒冷,以及这道突然出现、如同神启般的身影。

原来不是幻觉。

竹楼之外,隐约传来寨子里人们的说笑声和鸡犬的鸣叫,充满了与世隔绝的、鲜活的烟火气。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苗族妇人端着一个木盘,从竹楼外走了进来。她看到男孩醒了,脸上露出一丝淳朴的笑意,但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走到了窗边,用苗语低声说了几句话。

"阿雅,他醒了,看着精神好多了。"

"让他再歇歇,身子亏得太厉害了。"

窗边的人没有回头,只是用同样流利的苗语回了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那银铃一般,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又纯又媚,像淬了蜜的钩子,不经意间就能挠动人心。

那妇人点了点头,将木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上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和一小碟颜色暗沉的酱菜。

"小娃娃,饿了吧?圣女吩咐了,你刚醒,肠胃弱,先喝点粥垫垫肚子。"妇人说着生硬的汉话,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她指了指窗边的人,"是圣女大人从雪地里把你捡回来的,你命大,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都救不回你了。"

说完,她又对窗边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屋子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那不紧不慢的、研磨药材的声音。空气中,那股独特的、令人安心的香气,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他躺在床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道背影。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纤细的腰肢在层叠的衣饰下勾勒出的优美曲线,以及那截在日光下白得发光的,优美的脖颈。

这个被称为"圣女"的人,救了他的命。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曾以为自己会像一只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冬天,却不想,命运在最后一刻,向他展现了截然不同的一面。

那道一直背对着他的身影,在开口的瞬间,停下了手中研磨的动作。

"醒了就吃点东西,饿了太久,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所以你以后饭菜的量需要一点一点增加。"

清冷又带着一丝奇异媚意的嗓音在安静的竹楼内响起,如同山涧的泉水滴落在玉石上,清脆而透彻。她没有回头,声音是从那道纤细的背影处传来的,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男孩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听到她对自己说话。他努力地撑起上半身,棉被从他瘦削的肩膀滑落,露出更多那件宽大的麻布短衫。因为虚弱,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耗尽了力气,后背很快就沁出了一层薄汗。他靠在床头的竹壁上,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定着那道身影,像一只受了惊,却又强作镇定的小兽,用全部的感官去捕捉关于这个陌生环境和陌生人的一切信息。

窗外,寨子的喧嚣似乎被这间小小的竹楼隔绝开来。一个扎着双髻、约莫十岁出头的苗族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用藤条编成的小球,蹦蹦跳跳地跑过竹楼下方的空地。她身后跟着一个稍大些的男孩,男孩手里拿着一串被糖霜裹满的冰糖葫芦,正一边追一边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喊着:"阿月,你慢点跑!等我一下!"

小女孩咯咯地笑着,银铃般的笑声传进楼里,又很快远去。一个正在自家吊脚楼前晾晒兽皮的老人抬起头,看了看那两个跑远的孩子,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他用苗语朝着孩子们的方向喊了一句:"小心别摔着!"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用一把骨质的小刀刮着皮子上的残肉。

这一切鲜活的,充满生气的景象,与男孩过去几个月在颠沛流离中所见的死寂与荒凉,形成了天壤之别。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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