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顺着唇角坠落在纯白衣料上，像千年盛世最后一点刺眼的真实。
凛夜脊背依旧挺直，哪怕体内灵力被婚戒瞬间抽空，经脉寸寸撕裂、脏腑灼烧剧痛，他也未曾弯下半分脊背。
高台寒风彻骨，吹得他身形单薄飘摇，可那股独属于君王的沉毅与决绝，稳稳压住了漫天躁动的黑雾。
方才引爆的咒力反噬还在血脉里疯狂窜动。
那枚玫瑰婚戒此刻漆黑死寂，再无半点光泽，像一枚彻底吸饱圣光、吸饱王权气运、吸饱百年因果的囚笼烙印，牢牢嵌在他指骨之上。
灵力彻底枯竭。
维系他千年安稳寿元的王室圣光，耗尽一空。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天生圣体、不老不灭的玫瑰君王。
他和凡人一样，会衰、会老、会痛、会死。
甚至比凡人更惨——他是以命抵债，寿元燃烬，时日无多。
台下千万百姓静静仰望着高台之上吐血的君王，死寂的人群里，再无半分躁动、再无半分怨怼。
刚刚信仰崩塌的绝望、得知世代活在骗局里的荒谬、目睹死亡降临的恐惧，尽数被眼前这一幕死死压住。
他们看着一生纯白、从未染垢的国王，为了先祖的罪孽、为了万民的安稳，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承接所有反噬。
原来不是圣君无为。
是他默默扛下了千年倾覆的恶果。
风声呜咽，黑风低伏。
穹顶之上，渊夜悬浮黑雾之中，千年死寂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波澜。
她见过三代玫瑰王的冷血、虚伪、贪妄、权欲。
她以为所有王族，生来只会掠夺、享受、欺骗、维稳。
她以为这片国土的掌权者，永远只会让别人替罪、让别人受难、让别人还债。
唯独凛夜。
推翻盛世，废去伪善，公示原罪，最后以一己性命，替天下扛下千年黑账。
渊夜缓缓敛去周身翻涌的暴戾黑雾，万千残魂的呜咽也随之低弱。
艾洛公主你可知，以命承罪，意味着什么？
她的声音不再冰冷嘲弄，多了一丝千年未曾有过的沉缓。
艾洛公主初代王偷来的盛世，是天地失衡的恶果。” “失衡之债，本该天地回收、万民平摊、山河同葬。” “你一人承接，便是逆天揽债。” “从此你的魂魄、寿元、气运、来世，尽数抵押给千年因果。” “你活不久了，凛夜。”
凛夜微微抬眸，视线已经泛起轻微模糊，气血持续下坠，可声音依旧平稳清正：
凛夜我知道。” “可总得有人还债。” “先祖不敢，历代不愿，万民不懂。” “我是王。” “我不还，无人可还。”
简简单单八个字，压得整片黑夜悄然沉默。
渊夜沉默许久，虚无的躯体微微浮动，笼罩城郊的死亡黑雾，第一次停止向外扩张。
肆虐村镇、吞噬水土、催生黑腐花海的毁灭之力，硬生生停滞。
千年执念、千年怨恨、千年想要倾覆一切的疯狂，在这一刻，剧烈摇晃。
她恨的是虚假纯白。
恨的是不公轮回。
恨的是王族窃天欺世。
可如今王族之王，自毁盛世、自废圣体、自燃寿元、以身殉债。
虚假已破，纯白已毁，王权已残。
她继续屠世，还有何意义？
渊夜第一次陷入千年以来的迟疑。
与此同时，高台之下。
艾洛静静伫立黑风里，整个人僵立不动。
她看着凛夜唇角不断溢出的血迹，看着他单薄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明明可以选择献祭自己、保全盛世、落得千古明君，却偏偏选择燃尽自身、倾覆王朝、护住苍生。
心底积压十六年的溃烂、百年的族恨，第一次轰然震颤。
她恨玫瑰王室。
她恨这片踩着霜月尸骨繁盛的国土。
她恨自己十六年日日腐骨、夜夜剧痛、无人救赎。
她无数次幻想终局——王室覆灭、君王惨死、盛世崩塌、大仇得报。
可当真走到这一步，当真看见这位君王以命替天下、以血偿百年，她积攒百年的恨意，忽然无处安放。
他不是罪魁祸首。
他是唯一的赎罪者。
他没有享受虚假盛世的红利，反而亲手打碎一切，把所有罪孽牢牢揽在自己身上。
艾洛指尖微颤，腕间残存的诅咒纹路忽明忽暗。
曾经日夜啃噬她血肉的怨力，正在一点点松动、消散、无力。
她忽然发现——
她赢了仇恨，却赢不来解脱。
国土已经溃烂，盛世已经覆灭，王室已经赎罪。
可她的家，回不去了。
她的族人，活不过来了。
她十六年受过的腐骨剧痛，再也无法抵消、再也无法偿还。
恨意空空落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荒凉。
高台之上，凛夜缓住翻腾的气血，微微抬眼，看向穹顶的渊夜，又看向身下沉静伫立的艾洛。
他知晓两人的挣扎、迟疑、动摇。
一个困于千年囚苦，执念天地公平。
一个困于百年族恨，执念因果清偿。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余生。
凛夜“渊夜。”
凛夜声音轻缓，却字字郑重。
凛夜“今日我燃尽圣体、散尽王权气运、抵押魂魄寿元。” “可否抵消天地罪孽，放过尚存万民，留山河一线生机？”
渊夜凝眸看他
渊夜你抵不完。” “千年债，太重。”
凛夜颔首，坦然平静：
凛夜“我知道。” “能抵一分，是一分。” “能救一寸，是一寸。”
他继而转头，看向眼底荒芜、恨意摇摇欲坠的艾洛。
凛夜“艾洛。” “霜月之仇，我永世不忘。” “王族欠你的，欠霜月的，无人能彻底还清。” “但我余生残命、残破王权、所有仅剩的一切，尽数归你处置。” “你要我的命，随时可取。” “你要王室覆灭，如今已然成真。” “你要因果了结，我以残躯尽数承偿。”
他坦荡、平静、毫无躲闪。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推脱。
把所有亏欠、所有结局、所有选择权，全部交给了她。
艾洛心口骤然一疼。
疼得比十六年任何一次皮肉溃烂、脓血缠身，都更刺骨、更荒芜。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他的狠、他的伪善、他的杀伐。
是他明明手握王权、手握大局，却偏偏把所有亏欠跪还给她。
黑风静默，长夜低泣。
两大黑暗执念，尽数颤动。
肆虐国土的毁灭之力停滞，黑化百姓的异变暂缓，黑腐花海的疯长停止。
濒临彻底覆灭的玫瑰王国，
在君王燃尽性命的这一刻，
硬生生，挣出了一线绝境生机。
只是无人知晓，这一线生机的尽头，
是救赎，
还是更深、更悲凉、更彻底的终局烬灭。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