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婚前夜的暗影与侍女的秘密

大婚前夜，玫瑰城堡彻夜悬起玫红色琉璃灯，万千灯火缠绕城堡尖顶与成片花田，晚风裹挟浓郁花香，漫过层层回廊。后厨彻夜烹煮珍馐，裁缝连夜修改婚裙镶边，整座城池沉浸在婚前的喜乐之中，人人期盼翌日光明骑士与纯白公主的世纪婚典。

唯有艾洛的寝宫，在喧嚣之外藏着一屋化不开的阴冷。

暮色沉落，距离午夜钟声还有三个时辰，颈间用来压制诅咒的圣玉持续发烫，白日里从凛夜身上窃取的一缕圣光还在血脉里缓缓流转，抚平皮下翻涌的青黑腐纹。那丝圣光温和醇厚，像是寒冬里一簇暖火，暂缓了十六年深入骨髓的皮肉溃烂之苦，也让艾洛心底的贪欲愈发膨胀。仅仅一丝零星的触碰便能获益至此，若是成婚之后朝夕相伴，日日吸纳圣光，破除女巫诅咒便不再是遥遥无期的妄想。

房门被轻轻叩响，侍女莉娅端着一盏安神花蜜水缓步走入。瓷杯里蜜浆呈琥珀色，飘着细碎干玫瑰，是国王特意吩咐御厨，让莉娅每晚送来、用来调养公主身子的补品。

莉娅进门便下意识扫视整间寝宫，目光掠过窗边几株白天被艾洛无意碰过的盆栽。白日尚且青翠饱满的植株，此刻枝叶蜷缩发黑，泥土里隐隐散出若有若无的腐腥气，和她多年来深夜偶然嗅到的气息一模一样。她攥紧袖中指尖，低垂的眉眼藏着长年积压的惶恐。

跟随艾洛十六年，莉娅是城堡里最贴近秘密的人。

最初入宫时她只是年仅七岁的小侍女，被王后指派贴身伺候刚出生便身负诅咒的公主。国王为掩盖诅咒真相，对外只宣称公主天生体弱，动用举国法器封印溃烂异象，却瞒不过日日近身起居的侍女。无数个午夜，她隔着寝宫门板听见内里压抑的痛哼，嗅到顺着门缝飘出的腐朽异味，也曾趁着白日收拾卧房，发现被公主无意间碰过的花草尽数枯死腐烂。她不止一次想要向国王禀报异常，可王后临终前留下遗言，勒令莉娅死守秘密，一旦秘密外泄，诅咒异变，整座玫瑰王国的玫瑰花田会尽数枯萎，国土生灵都要跟着陪葬。

女仆”莉娅“公主，睡前的花蜜。”

。”莉娅将水杯放到梳妆台上，声音压得很轻。

艾洛倚靠在天鹅绒软榻上，鎏金长发松散铺在肩背，纯白睡裙衬得肌肤莹白无瑕，看起来温顺柔弱。她抬眸瞥了一眼蜜水，唇角漫起淡淡笑意

艾洛公主又劳你奔波了，莉娅。这些年辛苦你陪着我被困在这座城堡里。

这话戳中莉娅心头酸涩，十六年青春耗在深宫，整日活在秘密带来的恐惧里，不敢吐露半句实情，时时刻刻要伪装如常。她躬身行礼

女仆”莉娅伺候公主本就是奴婢的本分。明日便是大婚，公主嫁给凛夜骑士，往后有人相伴，不必再孤身度日。

艾洛公主“孤身？

”艾洛指尖漫不经心划过榻边丝绒纹路，眼底藏着一丝幽暗，

艾洛公主我从来不会孤身，很快，会有最鲜活的光明永远留在我身边。

莉娅心头猛地一震，总觉得公主这话里暗藏深意，试探着开口：

女仆”莉娅凛夜骑士心怀圣光，品性端正，定能好好守护公主。只是……奴婢偶尔惶恐，骑士一身纯净圣光，若是长期待在公主身边，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她旁敲侧击，想要提醒公主，极致光明遇上深埋的黑暗，到头来遭殃的或许是那位无辜的圣殿骑士。

艾洛轻笑出声，端起花蜜抿了一小口，甜腻的蜜味入喉，压下喉间隐隐泛起的腥腐：“

艾洛公主意外从不会落在我身上，所有意外，从来都是旁人的宿命。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刮起一阵怪风，窗边残存的几缕灯火骤然摇晃，烛火明明灭灭，将少女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狭长，看上去如同蛰伏的怪物。莉娅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越发确信心底的猜测：这位世人赞颂的纯白公主，内里早已被诅咒腐蚀变质，迎娶她的凛夜，注定踏入死局。

可她受制于王后遗命，不能告密，不能逃离，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即将发生。

艾洛公主对了

洛忽然抬眼，漫不经心问道，“近日城堡可有陌生外人潜入？方才我在露台，瞥见花园深处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莉娅一愣，仔细回想半日见闻，摇了摇头

女仆”莉娅城堡各处守卫层层排布，大婚在即，巡逻骑士翻倍，闲杂人等绝无可能溜进内园。或许是夜鸟惊扰了公主视线。

艾洛微微颔首，眼底却没有半分释然。方才她凭借诅咒带来的黑暗感知，清晰捕捉到一股不属于城堡任何人的阴冷魔力，气息和当年落下诅咒的暗夜女巫如出一辙。女巫时隔十六年忽然现身城堡周边，绝非偶然，大概率是察觉到她打算吞噬圣光破除诅咒，前来阻挠。

当年国王背弃契约盗取生命泉水，女巫降下诅咒，定下规则：公主终生皮囊完美、血肉腐烂，唯有吞噬极致圣洁的灵魂才能解开咒缚。女巫冷眼旁观十六年，看着她被困在腐烂肉身里日夜煎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利用凛夜挣脱枷锁。

艾洛公主你下去吧，关好房门，没有我的传唤，不许任何人靠近寝宫。

洛挥了挥手，遣退莉娅。

莉娅行礼告退，走出寝宫长廊时，回头望向紧闭的雕花木门，心头沉甸甸的。她暗暗下定决心，趁着今夜夜深，悄悄去寻凛夜，隐晦提醒他远离公主，哪怕违背王后遗训，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圣洁骑士沦为诅咒的祭品。

夜色越来越浓，城堡的喧嚣慢慢平息，宾客们陆续回房休憩，只剩下零星巡逻侍卫提着油灯穿梭廊道。

莉娅避开值守卫兵，借着树丛阴影，一路往宾客居住的东侧偏殿潜行。凛夜身为白夜王国圣殿骑士长，独自住在靠花园的独栋石楼。隔着一段花墙，莉娅便看见窗边亮着灯火，银白骑士服搭在木椅上，凛夜正伏案翻看圣殿典籍。少年眉目沉静，周身萦绕淡淡的圣光光晕，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莉娅攥紧衣角，正打算上前叩门，身侧灌木丛里骤然刮起一股黑风，细碎的枯枝凭空断裂，一道裹在黑袍里的佝偻身影缓缓走出。黑袍边缘缠绕灰黑色枯藤，兜帽遮住面容，只露出一截皱巴巴、泛着青灰的手掌，指尖流淌细碎黑雾。

是消失十六年的暗夜女巫。

莉娅吓得连连后退，腿脚发软险些跌坐在花草丛中。女巫慢悠悠抬眼，沙哑干涩的声音像是碎石摩擦木板：

女巫小姑娘，想要毁掉诅咒的契机，救下那个骑士？你可知，一旦坏了诅咒的平衡，整片玫瑰王国赖以生存的生命泉水会瞬间枯竭，漫山玫瑰一夜凋零，数万平民尽数流离失所，饿死荒原。

王后当年的遗言骤然在莉娅脑海回响，她脸色惨白，进退两难。一边是无辜惨死的骑士，一边是数万国土子民，无论怎么选，都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惨剧。

女巫缓步靠近，黑雾顺着地面缠绕上莉娅的脚踝：“

女巫当年国王背信弃义在先，诅咒是他应得的报应。公主以光明为饵解咒，是诅咒既定的归宿，万物因果循环，没人能擅自篡改。你若执意通风报信，我便提前引爆潜藏在花田下的枯萎魔咒，今夜就让整座玫瑰城沦为死地。

阴冷的黑雾顺着肌肤钻进衣衫，刺骨寒意浸透四肢，莉娅浑身发抖，最后颓然垂下手臂，放弃了报信的念头。

女巫淡淡瞥了一眼凛夜的窗棂，黑雾一闪，身影隐入夜色密林，转瞬消失无踪。

莉娅失魂落魄折返寝宫方向，满心绝望，她终于明白，从诅咒落地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被困在命运编织的暗黑童话里，没有任何人能够脱身。

寝宫之内，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响彻整座城堡。

窗帘无风自动闭合，室内灯火尽数熄灭，颈间圣玉爆发出一阵刺眼白光后迅速黯淡，再也压制不住疯狂蔓延的诅咒。青黑色纹路从心脏位置破土而出，顺着血管飞速爬满脖颈、脸颊与四肢，白皙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乌，皮肉之下传来虫啃蚁噬般的剧痛，浓郁的腥腐气息在密闭的寝宫内弥漫开来。

艾洛蜷缩在地面，指尖抠抓大理石地砖，指甲碎裂渗血，可她眼底没有往日的崩溃绝望，反倒盛满狂热的期盼。白日吸纳的一缕圣光还残留在血脉深处，如同火种，缓解了大半腐痛，让她真切体会到破除诅咒的希望。

艾洛公主凛夜……明日大婚，你便是我的了。

她低声呢喃，腐烂变形的唇角扯出诡异的笑容

艾洛公主女巫想来阻挠又如何，十六年的煎熬，我绝不会放弃到手的救赎。

窗外月光被厚重乌云遮蔽，整片玫瑰城堡陷在浓稠的黑暗里，盛放一夜的红玫瑰，根部已经悄悄开始发黑腐烂，一场埋藏在盛大婚礼之下的毁灭，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