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玫瑰城堡的公主拥有世间最完美的皮囊。
雪白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肌肤,纤长卷翘如蝶翼的睫毛,一双澄澈得像山间清泉的蓝眼眸,还有一头流淌如熔金的长发。国王视她为掌上明珠,举国臣民称颂她的圣洁,所有人都说,艾洛公主是神明赐给这片大陆最纯粹的馈赠,是永不沾染尘埃的纯白玫瑰。
只有艾洛自己知道,她的身体里,藏着一朵正在疯狂腐烂的花。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是整个玫瑰城堡的禁忌。
每当整座城堡陷入死寂,守卫的骑士垂首伫立,女仆们熄灭所有廊灯,厚厚的丝绒窗帘严严实实遮住皎洁的月光时,艾洛就会褪去华丽的公主裙,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的寝宫奢华至极,墙壁镶嵌着细碎的珍珠,穹顶绘着鎏金的星空,窗边常年盛放着四季不败的红玫瑰。可这片极致的美好之下,是无人知晓的溃烂。
少女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白皙的小臂,原本光滑如玉的皮肤之下,隐隐涌动着暗沉的青黑色纹路,像盘踞的毒蛇,缓慢地、一寸寸吞噬着鲜活的血肉。纹路所过之处,肌肤迅速失去温度,变得僵硬、干瘪,带着一丝腐朽的腥甜气息。
这是女巫的诅咒。
二十年前,玫瑰王国的国王为了求得永世强盛,背弃了与暗夜女巫的契约。他偷走女巫炼制百年的生命泉,浇灌城堡的玫瑰园,让整片国土花开不败,岁岁长宁。暴怒的女巫没有屠戮城池,没有颠覆王权,只是对着国王刚出生的女儿落下了最残忍的咒:皮囊永生纯白,血肉永世腐烂,以极致圣洁,藏极致污秽,生于繁花,葬于腐朽。
国王穷尽举国之力,寻访世间所有法师、祭司、贤者,用尽圣水、神玉、千年灵药,终究只能压制诅咒的表象。他们锁住了所有溃烂的痕迹,让艾洛的外表永远停留在十六岁最惊艳的模样,却锁不住血肉深处日复一日的坏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白天的艾洛,是万众追捧的纯白公主,温柔、善良、悲悯众生,她会为路边受伤的小鸟落泪,会施舍金币给贫民窟的乞丐,会温柔地安抚每一个惶恐的子民。所有人都坚信,她的灵魂和皮囊一样,干净得一尘不染。
可午夜降临,伪装碎裂。
青黑的纹路爬满四肢,皮肉深处传来密密麻麻、撕心裂肺的腐痛,像是有无数虫豸在骨髓里啃噬游走。艾洛蜷缩在空旷的寝宫中央,精致的眉眼拧起,漂亮的蓝眸里没有半分温柔,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荒芜。
她看着自己慢慢变得暗沉僵硬的手指,轻轻抬手,指尖精准地掐碎了窗边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娇艳的花瓣簌簌落地,转瞬之间,原本热烈鲜红的花瓣迅速发黑、枯萎、糜烂,散发出和她血肉一模一样的腥腐气息。
这是诅咒的附属馈赠,也是她唯一的慰藉。凡她触碰的鲜活生灵,终将走向腐烂与消亡。
“又是一天了。”
少女的声音轻柔婉转,是世人迷恋的公主音色,可话语里没有半分温度。她垂眸看着满地腐烂的花瓣,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恶意。
世人爱她的纯白,敬她的善良,歌颂她的纯粹。
可他们爱的,从来都是一层虚假的皮囊。
他们从不知道,这朵被供奉在神坛上的白玫瑰,骨子里早已烂透,根须里灌满了黑暗与恶毒。
宫廷的钟声再次沉闷响起,十二点半。
压制诅咒的圣玉开始在颈间发烫,温润的白光顺着血脉蔓延,一点点抚平皮下狰狞的青黑纹路,修复坏死的血肉,将所有腐烂的痕迹彻底掩藏。不过半刻,少女再次恢复了完美无瑕的模样,肌肤莹白,眉眼温柔,仿佛方才所有的黑暗与溃烂,都只是一场虚妄的噩梦。
艾洛缓缓起身,整理好散落的长发,穿上精致的蕾丝睡裙,重新躺回柔软的天鹅绒大床。
她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诡异的笑意。
这场纯白的骗局,她已经演了十六年。
而这场游戏,很快就要有趣起来了。
三天后,是玫瑰王国十年一度的圣祭大典。
按照千年的传统,邻国所有的贵族、骑士、王族子嗣,都会齐聚玫瑰城堡,参加盛大的宴会,祭拜守护国土的花神。而这一次的圣祭,还有一个万众期待的重头戏——国王将为艾洛公主遴选驸马。
消息传遍整片大陆,无数贵族青年趋之若鹜。
谁不想迎娶世间最圣洁、最美丽的公主?谁不想借助玫瑰王国的权势,登顶大陆权力之巅?
整个大陆的风华少年,尽数奔赴这座繁花似锦的牢笼。
城堡之外,车马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的贵族们携着随从,带着珍宝,踏过漫山遍野的红玫瑰,奔赴这场名为浪漫、实为博弈的盛宴。
城堡之内,女仆们忙碌不休,擦拭水晶灯,铺设红毯,摆放数不尽的珠宝美食,整片土地都沉浸在盛大、热烈、美好的氛围里。
所有人都在期待美好与良缘的诞生。
只有艾洛站在城堡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下方喧嚣热闹的一切,眼底一片死寂。
她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眉眼纯粹的少年,看着他们眼底热烈的爱慕与贪婪,轻轻开口,呢喃自语:
“鲜活的灵魂,热烈的血肉……真是最好的养料啊。”
腐烂太久的玫瑰,太需要新鲜的生机,来暂缓深入骨髓的坏死之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