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萦怀 故人入念

艺术展的相聚短暂又仓促，即便张章主动提起要解开过往的心结，璐伊最终还是借着同行伙伴的催促，匆匆结束了对话。两人在展厅门口简单道别，各自奔赴不同的行程，依旧没有给多年的隔阂一个明确答案。展会落幕之后，璐伊收拾好行囊，踏上返回北方的归途，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往日刻意压抑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

回到熟悉的城市与工作岗位，生活看似回归了往日的节奏。画室里的颜料、画板，办公室里的工作报表，依旧填满了她每日的生活。可只要稍有闲暇，展厅里四目相对的画面、张章沉稳温和的眉眼，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她试着埋头作画，想用创作驱散杂念，可落笔时，笔下的光影、线条，总会不自觉偏向当年两人一同在校园工作室里打磨作品的模样。她这才恍然发觉，时隔数年，那个人从未真正从自己的记忆里离开，只是被厚厚的心结与疏离，暂时掩埋在了心底深处。

结束了一周忙碌的工作，璐伊难得迎来一个完整的周末。独居在外打拼久了，她习惯了安静独处，本打算宅在家里休整身心，却接到了父母打来的视频通话。接通画面的瞬间，屏幕里出现父母温和的笑脸，几句家常寒暄过后，话题不出意外地绕到了她的个人问题上。

“依依，这一晃你毕业都快一年了，工作也稳定下来了，我们和你爸这段时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母亲坐在镜头前，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眼神里满是长辈的期许，“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有没有相处得来的男孩子？要是有合适的，不妨多接触接触。”

璐伊握着手机，指尖微微一顿，下意识地避开了镜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妈，我每天工作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考虑这些。现在只想把手头的创作做好，别的暂时没想过。”

“工作再重要，终身大事也不能耽搁啊。”父亲也在一旁接话，语气诚恳，“我们不是催你立刻成家，只是希望你身边能有个人相互照应。你一个人在外地，我们隔着这么远，心里总是放心不下。前阵子你阿姨还托人介绍了几个品行不错的年轻人，都是从事艺术相关行业的，和你也算有共同话题，我和你妈看着条件都挺合适。”

父母的心思，璐伊心里一清二楚。自从她独自来到北方发展，两位老人便时常忧心她的生活起居，如今见她事业步入正轨，催婚、催着相亲的念头便愈发强烈。这些话，这段时间她已经听过不止一次。身边同龄的朋友大多陆续恋爱、组建家庭，在长辈眼中，她俨然成了需要被格外操心的那一个。

“我真的没打算这么早相亲。”璐伊轻轻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我现在很享受当下的生活，一个人也过得很好，没必要勉强自己去接触陌生人。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你们别总为我操心了。”

“什么叫顺其自然？顺其自然难道就要一直单着吗？”母亲皱起眉头，语气多了几分急切，“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女孩子独自在外，总归孤单，有个人陪着，遇事也能有个依靠。你别总把自己封闭起来，多出去认识些人，眼界也开阔些。”

视频通话里，父母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劝说，话语里全是浓浓的关爱，却也让璐伊的心头渐渐泛起烦闷。她理解长辈的良苦用心，明白他们只是希望自己有人陪伴、余生安稳，可一想到相亲、结识新的人，心底第一时间浮现的，竟然还是张章的模样。

她想起艺术展上重逢的画面，想起他褪去少年稚气后沉稳的模样，想起当年校园里梧桐树下的并肩漫步，想起画室里他耐心指点自己作画的温柔，想起多年前那场误会发生后，两人渐行渐远的无奈。明明已经疏远了这么久，明明刻意回避了无数次相见，可在被问及感情之事时，占据她思绪的，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个人。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向她示好，也有同事、同行主动表达过好感，其中不乏性格相合、志趣相投的人。可璐伊始终提不起半点兴趣，下意识地保持距离，一一委婉拒绝。旁人都以为是她一心扑在事业上，无心情爱，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早就被年少时的那段情愫填满，旁人再也无法轻易闯入。

一场横生的误会，一次执拗的冷战，一场跨越千里的别离，让她硬生生将爱意藏了数年。她怨过、纠结过、失望过，用冷漠和回避筑起高墙，将张章拒之门外，可唯独没办法彻底放下。如今父母催婚的话语萦绕耳畔，这份压抑多年的心思，再也掩饰不住。

“好了爸妈，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了，我会好好考虑的。”璐伊不愿让两位老人继续忧心，只能先顺着他们的话应承下来，匆匆结束了这场略显沉重的视频通话。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瞬间恢复安静。窗外是城市林立的高楼，车流不息，室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璐伊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思绪彻底飘向了远方。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和张章相处的点滴。高中画室里的暖阳、江边晚风里的谈心、大学时一次次擦肩而过的疏离、艺术展上久别重逢的对视……一幕幕画面交织重叠，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开始忍不住反思，这么多年的坚持回避，到底是在和谁较劲？是在怪当年苏冉的刻意挑拨，还是在怨张章当年没有第一时间彻底划清界限？亦或是，她只是放不下自己的骄傲，做不到主动低头，也不敢直面自己依旧心动的事实。

当年的误会，如今再回头看，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无法化解。这么多年过去，苏冉早已彻底退出他们的生活，所有外在的干扰都不复存在，唯独两人之间的心结，被越系越紧。张章多年来一次次主动联系、奔赴邀约，足以证明他的心意从未改变，可自己却一次次用敷衍和拒绝，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一想到这里，璐伊的心底便泛起一阵酸涩。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却迟迟无法落笔。原本灵动的创作思绪，此刻全被纷乱的心事占据。父母的催促、现实的考量、深埋心底的爱意、解不开的过往，种种情绪缠绕在一起，让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也曾试着幻想过，接受父母安排的相亲，开启一段全新的感情，彻底将过去封存。可只要一想到要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谈情说爱，心底就会生出强烈的排斥。原来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陪伴，从来都不是随便某一个合适的人，而是那个陪她走过整个青春、懂她热爱、知她心绪的张章。

夜幕慢慢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将房间映照得明暗交错。璐伊瘫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到和张章的聊天界面。聊天记录停留在许久之前，寥寥数语，满是疏离。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犹豫了许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终究还是没能打出一个字。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知道时隔多年，再提起过往，两人还能不能回到从前。可父母的催促，加上不久前的重逢，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

心里装着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坦然地去接纳别人。

长夜漫漫，心事辗转。璐伊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脑海里依旧反复浮现着张章的脸庞。横亘多年的坚冰已经裂开缝隙，深埋心底的情愫重新翻涌，而她也终于明白，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有些心结，终究需要鼓起勇气，亲自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