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多钟了。
太阳没有中午那么毒了,但空气还是热烘烘的,一走出空调房就像被人泼了一盆温水,浑身黏腻。
荔枝和姐姐快步走到车上,姐姐发动车子,把空调开到最大,两个人坐在车里等了几分钟,才感觉重新活过来了。
“回家?”荔枝问。
“对”姐姐说着,把车开出了停车位。
车子在暮色将至的街道上行驶着,阳光斜斜地照进车窗,在荔枝的腿上投下一片金黄。
荔枝的手机早就玩腻了,锁着屏幕拿在手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脑子里却全是那些她没有看到的微信消息。
他在跟姐姐聊什么呢?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的呢?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她就在旁边,所以说了些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荔枝,从咖啡店一直啃到回到姐夫家。
到了姐夫家,荔枝第一件事就是冲回楼上的房间。
客厅里的冷气根本不够用,那种闷热感又回来了,她甚至觉得比走之前更热了。
荔枝跑上楼,打开房间的空调,然后整个人扑到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空调又开始呼呼地吹了,跟中午一模一样。
荔枝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感觉今天下午好像做了一场徒劳的梦。出了门,喝了东西,见了人,然后又回来了,一切都没有变。
荔枝甚至觉得比没出门之前更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荔枝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空调把整个房间吹得冰凉冰凉的,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是被楼下的人声吵醒的。
天已经擦黑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发着幽蓝的光。荔枝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说话声,有很多人,笑声、交谈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荔枝磨蹭了一会儿才下楼。楼梯下到一半,就已经能看到客厅里的人了。荔枝走到客厅里,跟大家打了招呼,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应两句,偶尔笑笑,扮演一个乖巧的存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词。
“……女朋友……”
耳朵捕捉到那个词的瞬间,荔枝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听清前后文,只有这个词清晰地从嘈杂的人声中剥离出来,精准无误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女朋友。
谁的女朋友?
荔枝不由自主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客厅的另一头,靠近阳台的地方,几个人正站在那里说话。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柠檬——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衬衫,看起来比下午正式了一些。
他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笑,姿态很放松。
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子。
荔枝的眼睛无法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
那个女孩子个子不高,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安安静静地站在柠檬旁边,偶尔侧过头跟他说一句话,柠檬就会低下头来听,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有些刺眼。
“柠檬的女朋友吧?”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荔枝听见。
女朋友。
柠檬的女朋友。
荔枝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然后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背景,模糊的、遥远的、不真实的,只有眼前的画面无比清晰——他站在那里,她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那么近,近到衣袖几乎贴在一起。
可是今天中午,明明才问过他。
“没有啊,哪来的女朋友。”他是这么说的。
他笑着说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荔枝记得很清楚,甚至记得他说这话时嘴角上扬的弧度,记得他眼睛里的笑意,记得他说话时手里转着手机的样子。
没有。
他说没有。
那现在站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是谁?
荔枝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
但她没有松手。
那点疼痛让她保持住了表面的平静,她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得体的、乖巧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微笑。
荔枝在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做到了。
荔枝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和友善,好像她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朋友带了一个普通的朋友过来吃饭而已。
但荔枝的心,已经碎了一地。
那种碎裂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而是一片一片地、悄无声息地剥落,像风化了的岩石,表面还好好地立在那里,内里已经空了。
晚饭开始了。
大家围着圆桌坐下来,推杯换盏,说说笑笑。姐夫坐在主位,旁边是姐姐,再旁边是妈妈和几个长辈。
荔枝被安排在了靠边的位置,而柠檬和他的女朋友——她不配拥有姓名,在荔枝的心里,她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存在——坐在斜对面,荔枝一抬眼就能看到他们的位置。
荔枝尽量不抬眼,低着头吃饭,筷子机械地夹菜送进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虾是甜的,青菜是清淡的,鱼是鲜的,但所有这些味道到了她的舌尖上都变成了一种——没有味道。
荔枝能感觉到食物在嘴里被咀嚼、被咽下去,但味蕾好像失去了功能,吃什么都没有区别。
“荔枝,吃这个,你最爱吃的。”姐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
荔枝抬起头,朝姐姐笑了笑:“谢谢姐。”
那块排骨她吃了很久,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好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但其实荔枝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延那个不得不抬起头、不得不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刻。
她的眼睛有自己的想法。
无论荔枝怎么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它总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瞟过去。一次,两次,三次……每次只看零点几秒就赶紧移开,像做贼一样心虚。
但每一次看过去的画面都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他在跟那个女生说话,他在给她夹菜,他在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得让荔枝想哭。
他在笑呢。
那个笑容荔枝太熟悉了。
她见过无数次,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光线里。
他笑起来的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他的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他的嘴角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痞痞的、漫不经心的味道。
现在那些笑容都给了另一个人。
荔枝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碗里的饭,忽然觉得那碗饭变得很模糊。
荔枝眨了眨眼睛,才发现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用尽全力把它们憋了回去,憋得眼睛发酸,鼻子发堵。
荔枝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企图用水的凉意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涌的酸涩。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异常。
荔枝很厉害,她一直在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回应的时候回应,语气自然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吃完饭,终于到了切蛋糕的环节,姐夫过生日,大家围在一起唱生日歌,荔枝站在人群里,嘴巴在唱,手在拍,脸上是笑着的,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被操纵的,不是出自真心的。
吹完蜡烛,分完蛋糕,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
荔枝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栋房子。
荔枝跟姐姐说了一声“我先回去了”,姐姐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脸色不太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荔枝摇摇头说“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荔枝快步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热闹的欢笑声,身前是安静的夜色。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
荔枝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潮湿,一点都不凉爽,但她觉得比屋里好多了,至少在这里,她不用再笑了。
荔枝坐进车里,发动车子,空调还没凉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车开出了村里。
一路上,街道两旁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车窗,在荔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车载音响没有开,车里安静极了,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就是忽然之间,眼眶盛不住了,两行眼泪直直地落下来,啪嗒啪嗒掉在荔枝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荔枝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了,怎么擦都擦不完,怎么忍都忍不住。
荔枝把车靠边停了。
不是怕出事故,是荔枝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路了。
车子停在一条空旷的马路边上,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的路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荔枝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荔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或者说,荔枝知道的,但她不想承认。
明明已经分开那么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久到她觉得“柠檬”这个名字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符号,久到她可以用最自然的态度跟他打招呼、跟他说话、跟他开玩笑。
荔枝以为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已经是过去式了,她以为那些反反复复看了又删掉的聊天记录已经被清空了,她以为她痊愈了。
可是今天——今天的一切都在告诉荔枝,她没有。
那些波澜一直都在,只是被压在了最深的地方,压得太深太深,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们消失了。
但只要一个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个站在他身边的女孩子,所有的伪装就会像纸糊的墙一样轰然倒塌。
荔枝没有放下。
这个认知让荔枝更加崩溃,她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路灯的光晕被泪水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荔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想起了中午。
“没有啊,哪来的女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她记不太清了。
或者说,她记的太清了,每个细节都记得,但那些细节此刻都变成了一种残酷的讽刺。
没有?什么叫没有?是中午的时候确实没有,还是中午的时候已经有了但不承认?还是说那个女孩子对他来说不算“女朋友”?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有意义的,但荔枝无法控制自己去想。
荔枝想得越多,就越难过,那种难过不是尖锐的、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说不上来的难受,像一块湿透的棉花堵在胸口,不让你痛快地呼吸,也不让你痛快地喊出来。
荔枝把脸埋在掌心里,哭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然后又哭了一会儿。反反复复的,像一个坏掉的开关,怎么都关不上。
荔枝想起姐姐今天在咖啡店跟柠檬聊微信的时候,她忍住了没有去看。
如果当时看了,会不会提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提前做好准备?会不会在看到他带着那个女孩子出现的时候不那么震惊、不那么狼狈?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那个女孩子出现了,站在他身边,穿着碎花裙子,安安静静的,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荔枝甚至不讨厌她,她看起来是个挺好的女孩子,但这个认知没有让荔枝好过一点,反而让她更难过了。
因为这意味着,柠檬的选择是对的,他找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他过得很好,他不需要她了。他从来就没有需要过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荔枝的心,不致命,但漫长而煎熬。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照着荔枝苍白的脸。
荔枝靠在椅背上,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又红又肿,鼻腔堵得厉害,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腔里全是那种堵堵的感觉,怎么也排不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路边停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更久。
等荔枝重新发动车子的时候,街道上已经很安静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整条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
开回家的路上,荔枝已经不哭了,或者说已经哭不出来了。
荔枝的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眼睛又干又涩,眨一下就疼。
荔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反而比空调更让她觉得真实。
荔枝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黑暗又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某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荔枝很想点进他的头像,很想翻一遍他的动态,看看能不能从只言片语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但她没有点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荔枝怕看到更多让自己难受的东西,她怕自己刚刚擦干的眼泪又会掉下来,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出来。
更重要的是,她怕发现自己原来真的这么在乎,在乎到连一个账号分享都不敢看的地步。
荔枝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又拿起来。
又放下了。
最后还是放下了。
荔枝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屋里。
楼下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大家都还在姐夫家那边。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地响着。
荔枝换了鞋,走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开了空调,屋里凉飕飕的。
她脱了鞋,重新躺回到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裹住。
空调呼呼地吹着,像中午一样。
荔枝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
窗外夜色沉沉,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替她喊着什么她喊不出口的东西。
荔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