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咖啡座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盏小小的台灯。窗帘是碎花布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温柔的米黄色。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和旧书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冲突,反而很搭。
杨静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东辰坐在她对面。铃木没有上来,东辰知道铃木一定在楼梯口——那个位置视野最好,可以看到所有人,同时被最少的人看到。
一个扎着围裙的年轻女孩走过来,大概是店员。她看到杨静,笑了。
“静姐,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吗?”
杨静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东辰。
杨静(温和)你喝什么?
东辰(温柔)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杨静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你喝这么苦的东西啊”的意味,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对店员说:
杨静(温和)一杯美式,一杯热可可
店员走了。杨静转过头,看着东辰,解释道:
杨静(温和)我喝热可可,美式太苦了。
东辰(温柔)你小时候也不喝。
杨静(震撼)你还记得?
东辰没有回答。他当然记得。十三年前,五岁的杨静坐在五岁的他对面——不对,那时候他们不是坐在咖啡座,是坐在东莱国皇宫的花园里。她面前摆着一杯热可可,她说“我不喝咖啡,太苦了”。他记得。他记得很多事——比如她举着风车在集市上跑的时候风车呼呼转动的声音,比如她捧着泥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比如她离开东莱国那天他亲手把泥人递给她时,她笑着说“谢谢东辰哥哥”的声音。他不记得昨天的午餐吃了什么,但这些事他全记得。他记得所有的一切。
杨静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看出来了——他记得。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好,而是因为那些事对他来说是重要的。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杨静(好奇)你还下棋吗?
东辰(温柔)下。
杨静(好奇)跟谁下?
东辰(温柔)跟自己
杨静看着他。东辰解释道:
东辰(温柔)宫里没有人下得过我。我就自己跟自己下。
杨静沉默了一下。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东辰一个人坐在棋盘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棋。棋盘的对面没有人,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你赢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杨静(温和)那以后,我跟你下,虽然我的技术不太行!
东辰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认真、有心疼、有一种“我是认真的”的笃定。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一个人下棋时那种“安静的、各归其位”的感觉,好像还不够好。如果有她在对面,就算她下得很烂,就算她悔棋,就算她一边下棋一边喝热可可把棉花糖沾到嘴唇上——那个感觉应该会比“安静”更好。
东辰(认真,温柔)你让让我。
杨静(不理解)什么?
东辰(温柔)我说,你让让我。
东辰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东辰(温柔)你下棋下得烂,我让你九子,不公平。你应该让我。
杨静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了三秒,然后笑得弯下了腰。她笑得太厉害了,差点把热可可打翻。东辰伸手稳住了她的杯子,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杨静收回了手,东辰也收回了手。两个人都不看对方,都喝自己面前的饮品——东辰喝美式,杨静喝热可可。书店二楼的咖啡座很安静,只有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
杨静(不自在)好,我让你。
他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聊了刚才那个混混——杨静说“你那个伸手要刀的动作到底是怎么练的,能不能教我”,东辰说“那个叫‘受礼式’,是东莱国宫廷礼仪”,杨静笑得差点把热可可喷出来。聊了东莱国的大海和雪国的樱花,聊了杨静最近在看的那本鸟类图鉴,聊了东辰养的那匹叫“栗子”的马——杨静说“栗子这个名字是你起的吗”,东辰说“是”。
聊了杨静小时候用弹弓打瓶子的故事——铃木曾经在汇报中提过这件事,但东辰没有说他知道,假装是第一次听。杨静讲故事的方式很特别,她会把最精彩的部分放在最前面,然后用倒叙的方式慢慢铺垫。她讲她五岁的时候用弹弓打中二十五步外的瓶子,然后才解释那是因为爸爸杨世安教得好、哥哥杨宇在旁边加油、她自己练了很多次。东辰听着,嘴角一直在一个很小的弧度上。
聊到中途,杨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杨静(温和)加个微信吧!
她把手机推到东辰面前,二维码已经打开了。
杨静(温和)明天你开完会,如果有时间,我带你去吃一家好吃的面馆。不是网红店,是我小时候常去的。老板认识我,会多给我加一个蛋。
东辰看着那个二维码,沉默了一秒。他的表面很平静,但他的内心:她要加我微信。她说明天带我去吃面。她说老板会多给她加一个蛋。我应该说“好”然后扫码。对,就这样做。不要犹豫,不要多想,不要让她看出来我在多想。但刚才她说泥人在她床头放了十三年,我的耳朵红了,她肯定看到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面对一把刀耳朵没红,被她一句话就红了。
东辰,你是东莱国太子,你能不能——不对,我不是东莱国太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五岁的时候她说“你长得真好看”,我的耳朵就红了。十三岁的时候——不对,我们十三岁的时候没见面,但那八年里我想起她的时候,耳朵也会红。十八岁的时候她说“泥人在我床头放了十三年”,我的耳朵又红了。她是我从小到大唯一一个让我耳朵红的女孩。
他拿起手机,扫了码。杨静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翠绿色的小鸟——那是雪国特有的一种鸟,叫“静鸟”,杨静的名字就是从这种鸟来的。微信名叫“静”。她的朋友圈封面是一张雪国皇宫花园的照片,樱花树下,一个男人的背影——是杨世安。东辰注意到,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上午发的,配图是一本书的封面——《雪国鸟类图鉴》,配文是:“去书店的路上。”下面有杨宇的评论:“又去那家旧书店?”杨静回复了一个笑脸。
东辰看着那个笑脸,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杨静。杨静正低着头,通过了东辰的好友申请。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东辰注意到了。他想起自己耳朵红的时候,铃木总是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他没有温水可以递,但他可以说一句话。说什么呢?
东辰(温柔)你给铃木的那颗糖,他把糖纸留了十三年。还有那根糖葫芦的竹签。”
杨静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反光,是真的光。
杨静(震撼)他还留着…
东辰(温柔)嗯。跟一枚贝壳放在一起。
杨静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点心疼和一点温暖的笑。
杨静(温和)那我明天给他买一包新的。还有糖葫芦。
东辰看着她,嘴角不自觉上扬。
杨静(温和)那明天见!
东辰(温柔)明天见。
杨静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杨静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杨静(温和)对了,东辰,你五岁的时候给我买的那个泥人,我真的很喜欢。谢谢。还有,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的步伐轻快而稳定,丸子头在脑后微微晃动,几缕碎发被楼梯间的风吹起来,又落下。东辰站在咖啡座的窗边,看着她从书店门口走出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铃木从楼梯口走过来,站在东辰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殿下从那个看着窗外的状态里回来。
过了大概十秒,东辰转过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他的耳朵尖还红着。
铃木(温和)殿下,臣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东辰(温和)嗯。
铃木(故弄玄虚)王子,杨静小姐说了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
东辰(挑眉)什么话?
铃木(微笑)你猜!
东辰没好气的瞪了铃木一眼,铃木也不再逗他了。
铃木(温和)她说,‘铃木,辛苦你了。你照顾东辰照顾得很好。明天我给你带糖和糖葫芦。
东辰沉默了。他看着铃木,铃木看着东辰。两个人在旧书店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两秒。
东辰(期待)她还说别的了吗?
铃木(温和)她还问,你现在是不是还跟小时候一样爱玩,我说是,她说那就好!
东辰的嘴角弯了一下。铃木看到了,把目光移开了。
东辰(温和)走吧!
两个人走出旧书店,门上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几声。阳光很好,老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东辰走在前面,铃木跟在后面,和平时一样的队形,一样的距离。
东辰(温和)铃木。
铃木(温和)嗯?
东辰(温和)明天吃面,你坐里面,不要在门口。
铃木看着殿下的后脑勺。殿下没有回头,但他能想象殿下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平静的、没有弧度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的表情。但铃木知道,殿下说“你坐里面”的意思,是“你不是外人”。从十三年前杨静小姐把那颗糖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起,你们早就是自己人了。
铃木(开心)好。
晚上九点,东辰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没有立刻洗漱,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窗外是雪国皇宫的花园,月光洒在草坪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远处的湖面上,月亮的倒影像一枚银币,沉在水底,安安静静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杨静的聊天界面。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系统自动发送的那条“你已添加了静,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东辰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三次,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走到床头柜前,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手工捏制的泥人,和十三年前他在东莱国集市上买给杨静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后来找了很久,才在一个老手艺人那里找到同款的。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几秒。然后他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纸风车,风一吹就会转。这是他前几天亲手做的,用红色的卡纸,一根细竹签,一颗图钉。他做了三个小时,做坏了四个,这是第五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满意的。
他把风车和泥人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东辰拿起来,是杨静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泥人,泥人的底座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它还在。就是有点旧了。”
东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着那道用透明胶带缠起来的裂纹,想象着杨静五岁时摔了一跤、泥人从床头掉下来摔裂了、她哭着用透明胶带一圈一圈缠上的样子。他的鼻子有点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那种“原来她和我一样”的酸。
他拍了桌上那个新泥人的照片,发了过去。配文是:“新的。和你那个,是一对。”
过了几秒,杨静回了一个表情——一只小猫,歪着脑袋,眼睛大大的,眼眶有点红红的。东辰不认识这只猫,但他觉得它有点像杨静。不是长得像,是歪着脑袋看人的那个样子很像,是红了眼眶但还在笑的那个样子很像。
然后杨静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十二点,皇宫侧门见。那家面馆十二点半之前人不多,去晚了要排队。”
东辰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好。”发送。想了想,又打了两个字:“晚安。”
杨静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东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和泥人、风车并排放着。风车没有风,不会转,但他觉得它在心里已经转成了一个小红圈。和十三年前在集市上,她举着风车跑在前面时一模一样。
铃木敲了敲门。
东辰(温和)进来!
铃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个泥人和那个风车,又看了一眼东辰。
铃木(温和)王子,王后交代过,让你晚上喝牛奶。
东辰(摆手)我都喝腻了。
铃木(温和)喝了长高。
东辰(白眼)我都这么高了,还要长高吗?
铃木(想了想,一本正经)那你可以横着长!
东辰(咬牙切齿)铃木,你去睡觉吧!
铃木偷笑了一下,他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贝壳、那张泛黄的糖纸、那根发黄的竹签。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东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铃木连温度都控制得刚刚好。他把牛奶杯放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杨静发的那只眼眶红红的小猫。然后他点开那张泥人的照片,放大,看那道用透明胶带缠起来的裂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社交性的微笑,不是得体的微笑,而是那种——想到某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弯起嘴角的、藏不住的、笨拙的、真实的弧度。
他把手机放下,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光很好。明天,面馆见。
床头柜上,两个泥人隔着手机屏幕对望。一个旧的,有裂纹,用透明胶带缠着。一个新的,完完整整。一个在东莱国太子的床头放了十三年,一个在雪国公主的床头放了十三年。十三年后,它们终于要见面了。
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