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杨宇的拉丁文课提前结束了。他从书房出来,路过妹妹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咕咕哝哝的声音,像是一只小动物在自言自语。他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门,看到杨静正趴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盒水彩笔,周围散落着七八张画纸,整个人几乎被纸片埋了起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了两个低马尾,脚丫子翘起来一晃一晃的,嘴里念念有词。
静公主(认真,自言自语)这个要涂红色,这个要涂蓝色……不对,妈妈说大象是灰色的,可是我没有灰色的笔……
杨宇(温柔)小静。
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哥哥,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静公主(开心)哥哥!你下课了!快来快来,我在画动物园,你帮我涂颜色。
杨宇走进去,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画纸,在妹妹旁边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画——杨静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疑似长颈鹿的生物,脖子长得超出了纸的范围,直接拐了个弯画到了背面。他忍住了笑,很认真地问。
杨宇(好奇)你这只长颈鹿脖子为什么画弯了?
静公主(认真)因为它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什么。
杨宇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有一种只有五岁孩子才有的天真逻辑,他点了点头,说:
杨宇(温柔)那它看到了什么?
杨静想了想,拿起蓝色的笔在长颈鹿视线的方向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静公主(开心)它看到了大海。
杨宇(若有所思)动物园里有大海?
静公主(认真)这是动物园旁边的海,长颈鹿的脖子很长,所以看得到!
杨静一本正经地解释,然后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眼神看了哥哥一眼。
杨宇没有再追问。他拿起一支灰色的笔,开始帮妹妹涂那只没有颜色的大象。他的手很稳,涂色均匀,不出格,每一笔都规规矩矩。杨静在旁边看了几秒,兴奋的鼓掌。
静公主(开心)哥哥画画好漂亮。
杨宇(温柔,耐心)慢一点就会很整齐。
静公主(摇头)可以快一点可以画更多啊。
杨静说着,拿起一支棕色的笔,在一只猴子的身上疯狂地画圈,三秒钟就把整只猴子涂成了一个棕色的球,连轮廓线都看不到了。她举起来给哥哥看,得意洋洋。
静公主(得意)你看,我画完了!
杨宇看了看那只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猴子,又看了看妹妹亮晶晶的眼睛,最终选择了一个既不打击她又不说谎的回答。
杨宇(点头)效率很高。
杨静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继续用同样的方式涂下一只动物。效率确实高,不到十分钟,动物园里所有的动物都变成了颜色饱满(且形状模糊)的色块。杨宇放下笔,看着妹妹的杰作,心想这些动物如果知道自己被画成这样,大概会集体抗议。
静公主(开心,期待)哥哥,我们把它们贴在墙上吧。
杨静兴冲冲地站起来,两只手各抓了几张画,脸上还蹭了一道蓝色的水彩印子。
杨宇帮她把所有的画收好,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书架,一本厚厚的大书从顶层滑落下来,砰地砸在地毯上,扬起了细细的灰尘。杨静被声音吓了一跳,随即又好奇地凑过去。
静公主(好奇)这是什么书呀?
杨宇弯腰把书捡起来,是一本精装的《雪国鸟类图鉴》,封面已经微微泛黄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清隽:“赠吾儿杨宇,愿你如飞鸟般自由。——父,于你三岁生日。”
杨静凑过来看,认出了“杨宇”两个字,又指着“父”字问
静公主(好奇)这个是爸爸写的吗?
杨宇(温柔)嗯。
杨宇把书放在桌上,翻了几页,每一页都画着不同种类的鸟,照片清晰,介绍详细。他三岁的时候还不认识几个字,但这本书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边角都磨毛了。那时候爸爸每天晚上给他讲一种鸟,讲它们住在哪里,吃什么,冬天飞到哪里去过冬。后来他长大了,书就放在了书架上,很久没有翻开过。
静公主(好奇)哥哥,你最喜欢哪种鸟?
杨静趴在桌沿上,踮着脚尖看那些花花绿绿的鸟。
杨宇翻了几页,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鸟,翅膀尖带着一点点黑色,眼睛是明亮的金黄色。他指给妹妹看。
杨宇(温柔)这种,叫雪鸮。冬天的时候在我们这里能看到,很漂亮!
静公主(惊讶)它好像爸爸。
杨宇(愣住)哪里像?!
静公主(认真)白色的,安静的,眼睛很好看。
杨静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列理由,说完自己还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杨宇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忽然很想笑。五岁的孩子看世界的方式真是奇特,她能把一只鸟和爸爸联系在一起,只因为“白色的,安静的,眼睛很好看”。但他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个比喻意外地贴切。爸爸确实是这样的人——不张扬,不喧哗,安安静静地站在你身边,你却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杨宇(温柔,好奇)那我像什么鸟?
杨宇问了一句,问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
杨静歪着脑袋想了很久,久到杨宇以为她没听到,她才开口:
静公主(温和)哥哥不像鸟。
杨宇(诧异)为什么?
静公主(认真)因为哥哥是哥哥,不是鸟。
这个回答让杨宇彻底无言以对。他合上那本图鉴,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决定不再追问自己到底像什么鸟。
下午四点,小青破天荒地走进了厨房。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重大新闻。王后平时连水都懒得烧,唯一的厨艺技能是泡咖啡和加热冷冻披萨。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连衣裙,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头发随意披散着,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某美食博主的烘焙教程
小青(认真)我要做蛋糕!
御厨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在皇宫工作了大半辈子,见过各国政要,处理过无数重大场合的宴席,但此刻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国王在御书房里翻跟头。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万能龙套(紧张)王后,您…您要做什么蛋糕?
小青(认真)戚风蛋糕!
小青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份外交声明,仿佛她早已熟练掌握这项技能。
御厨长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以一种对待最高级别外宾的谨慎态度说。
万能龙套(恭敬)那臣为您准备好所有材料,在旁边随时待命。
小青(摆手)不用了,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万能龙套(恭敬)王后,戚风蛋糕需要一些技巧——
小青(认真)我可以,你在旁边我反而紧张!
小青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御厨长看了她三秒钟,确认王后是认真的,便行了个礼,带着所有助手退出了厨房。但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厨房门口,随时准备冲进去灭火——字面意义上的灭火。
小青围上了一条粉色碎花围裙,把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对着手机屏幕仔细看了三遍教程,然后开始动手。分离鸡蛋的时候,第一个鸡蛋打下去,蛋壳碎了一半在碗里,她面不改色地用筷子把蛋壳一片一片夹出来,动作优雅得好像她本来就想在蛋液里放点蛋壳增加口感。
杨世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他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毛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和舒适的气质。御厨长站在门口一脸焦虑,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
万能龙套(着急)陛下,王后她……
杨世安朝御厨长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妻子忙碌。小青正在打发蛋白,电动打蛋器的声音震耳欲聋,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盆里的蛋白,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样子认真得不得了。
蛋白打发到一半,打蛋器的头突然飞了出去,带着一团白色的蛋白飞溅到灶台上、墙上、小青的脸上。小青“啊”了一声,后退一步,伸手抹了一把脸,满脸都是蛋白霜,看起来像敷了一张不均匀的面膜。
杨世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不大,但很清晰。小青转过身,看到丈夫靠在门框上笑得眼睛弯弯的,顿时恼了
小青(不满)你什么时候来的!
杨世安(温柔,忍俊不禁)来了一会儿了!
杨世安走过去,抽了几张厨房纸巾,很自然地帮妻子擦脸上的蛋白。他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一点一点擦干净,连眼角都没有放过。小青被他擦着,脸上的恼意一点一点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扭的不好意思。
小青(咬牙切齿)你不准笑!
杨世安(温柔)没笑。
杨世安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小青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一种“你看我出丑很开心是吧”的嗔怪。杨世安很懂地收起笑容,认真地说。
杨世安(温柔)我来帮你打蛋白。
小青(诧异)你会?
杨世安(温柔)我什么都会。
杨世安卷起袖子,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的打蛋器头装好,重新开始打发蛋白。他的动作果然比小青熟练很多,打蛋器在盆里匀速画圈,蛋白很快从透明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细腻的泡沫状,最后变成了硬性发泡,提起来有一个坚挺的小尖角。
小青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
小青(撇嘴)你是不是偷偷练习过!
杨世安(温柔)没有,第一次做。
小青(咬牙切齿)骗人。
杨世安(温柔)真的。
杨世安一边说一边把打好的蛋白霜放到旁边,开始帮她过筛面粉。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像第一次做蛋糕的人。小青狐疑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来。
小青(激动)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给小静做过?
杨世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意。
杨世安(温柔)之前她过生日,我让御厨长教过我一次。
小青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小青(摆手)你可真行!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意思——你作为一个国王为什么要学做蛋糕,你对女儿也太好了,你怎么什么都能做好,以及,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一个人。杨世安把这些意思全部接收到了,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侧过头,在妻子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而快的吻,然后继续过筛面粉。
小青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面粉的粉尘太细了,可能是因为厨房的灯光太暖了,也可能是因为这个男人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杨宇和杨静此时正好从楼上下来。杨静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味,撒腿就跑,跑进厨房看到爸爸妈妈站在一起,爸爸在搅拌面糊,妈妈在旁边递牛奶,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贴在一起。
静公主(好奇)爸爸妈妈在做什么?
杨宇(温柔)在做蛋糕。
杨宇从后面走过来,看到厨房里的场景,目光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移开,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已经十岁了,对父母之间的那些细微互动已经有了模糊的理解,但他从来不说,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静公主(期待)我也要帮忙。
杨静踮起脚尖,试图够到料理台上的面糊盆,但她太矮了,只露出一截头顶。
杨世安把女儿抱起来放在料理台旁边的凳子上,让她坐好,然后把面糊盆推到她面前,给她一个硅胶刮刀,让她帮忙把盆壁上的面糊刮干净。杨静干得很认真,把盆刮得锃亮,刮完以后还把刮刀上残留的面糊舔了一口,皱了皱眉。
静公主(撇嘴)不好吃,生的。
小青把蛋糕糊倒进模具里,送进预热好的烤箱,设好时间和温度。她直起腰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仿佛刚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杨世安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低声说。
杨世安(温柔)辛苦了,王后女士。
小青被他这个突然的拥抱弄得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偏过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杨静坐在凳子上,看到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大声问。
静公主(大声)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杨宇站在厨房门口,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妹妹从凳子上抱下来。
杨宇(温柔)走吧,蛋糕要几十分钟才熟,我们去看动画片。
静公主(着急)可是我想看爸爸妈妈——
杨宇(温柔)他们又不会跑。
杨宇的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抱着妹妹走出了厨房。
小青从杨世安怀里转过头,看着儿子抱着女儿离开的背影,忽然笑了。
小青(忍俊不禁)你看看你儿子,多懂事!
杨世安(温柔)你儿子。
小青(皱眉)你儿子。
杨世安(认真)你儿子。
小青(咬牙切齿)你儿子。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是他们俩说着说着胜负欲上来了,差点要吵起来,幸好杨世安反应过来停下了。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烤箱里的蛋糕正在慢慢膨胀,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面粉混合的温暖香气,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初升的星星。杨世安没有松开抱着妻子的手,小青也没有要挣开的意思,两个人就这样在厨房里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杨宇有一个妹妹不知道的秘密——他在花园最深处的一棵老橡树上搭了一个小木屋。
说是小木屋,其实就是一个用木板和防水布搭成的简易树屋,离地面大概两米高,需要爬上一架有些年头的木梯才能上去。这是杨宇八岁那年自己动手搭的,当时花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锯子割破了两次手指,摔下来过三次,膝盖上至今还有一块浅浅的疤。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里面放着他的旧书、一本写了一半的日记、一个装满弹珠的铁盒子,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
但这个秘密在今天的某个瞬间被他动摇了。
下午六点,蛋糕烤好了。小青做的戚风蛋糕膨胀得不太均匀,顶部裂开了一道口子,像一张咧开的嘴,颜色也深了些,接近焦糖色。但杨静拍着手说“妈妈好厉害”,杨世安尝了一口说“比御厨长做的还好吃”,杨宇尝了一口,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口感很独特”。他的用词永远精准而克制。
小青尝了一口自己做的蛋糕,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半块放回了盘子里,对御厨长说:“明天早上你重新做一个。”
御厨长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晚饭后,杨静黏着杨宇不放,像一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杨宇去书房,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杨宇去洗手间,她就站在门口等。杨宇终于忍不住了,蹲下来平视妹妹的眼睛。
杨宇(皱眉)你到底要干嘛?
静公主(期待)哥哥我想看看你的秘密基地!
杨宇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树屋的事,甚至连爸爸妈妈都没有说过。但杨静说出这个的时候,语气是那样的笃定和理所当然,好像她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只是到今天才说出来。
杨宇(紧张)你怎么知道的?
杨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是一幅画。画上有一棵大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在树杈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站在梯子上。画得不算好,树是棕色的方块加绿色的圆球,小人的头比身体还大,但那棵树的位置、形状,分明就是花园深处那棵老橡树。
杨宇(诧异)你画的?
静公主(期待)嗯。上次我在花园里追蝴蝶的时候看到的,那个梯子好旧好旧,我就想爬上去看看,可是太高了爬不上去。哥哥,那是你的对不对?你可以带我上去看看吗?
杨宇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妹妹仰起的小脸,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好奇和信任,好像哥哥一定能带她去任何地方。他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一个人锯木板、钉钉子、爬上爬下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为什么要搭这个树屋?因为他是太子,身边永远跟着人,永远被注视着,他想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而现在,有一个小不点闯进了这片领地,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杨宇沉默很久,冲杨静伸出手。
杨宇(温柔)走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爸爸妈妈。
杨静拼命点头,把两根手指举过头顶。
静公主(坚定)我发誓。
杨宇带着妹妹穿过花园的石板路,绕过玫瑰丛,穿过一片矮矮的竹林,来到了花园最深处。那棵老橡树比周围的树都要高大,枝叶茂密,在暮色中像一把巨大的伞。木梯靠在大树干上,确实是有些年头了,但杨宇每隔几个月就会检查加固,所以还算牢固。
杨宇(温柔)我先上,你在下面等着!
杨宇手脚利落地爬上了梯子,很快就消失在树冠中。几秒钟后,他从上面探出头来,朝下面喊。
杨宇(温柔)可以上了,慢一点,手抓紧。
杨静学着哥哥的样子,小手抓住梯子的横杠,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她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犹豫半天,梯子在她脚下微微晃动,她“啊”了一声,死死抱住梯子不敢动了。
杨宇(皱眉)别往下看!
杨宇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杨宇(认真)数到三,你往上爬一步。一、二、三!
杨静咬着嘴唇,往上爬了一步。
杨宇(温柔)好,再来,一,二,三!
就这样一步一步,杨宇在上面数数,杨静在下面爬,用了快五分钟,她才终于爬到了树屋的入口。杨宇一把将她拉进来,让她站在树屋的木板上。树屋不大,大概两三平方米的样子,高度勉强能让杨宇站直,杨静则可以在里面自由地蹦跶。
静公主(激动,震撼,开心)哇…
杨静环顾四周,发出了一个长长的惊叹。树屋里有好多东西:墙角摞着几本书,书脊上的字她大部分不认识;地上铺着一条旧毯子,蓝色格子图案,虽然旧但很干净;角落里有一个铁盒子,上面刻着一只老虎,杨静知道哥哥是属虎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星空图,图上的星座连成了各种动物的形状;最神奇的是,树屋的顶部开了一个小天窗,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暮色正从窗口漏进来,把整个树屋染成了温柔的暗蓝色。
静公主(小声)哥哥,这里好棒。
杨宇靠在墙边,看着妹妹蹲在地上翻他的铁盒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树屋曾经是他一个人的世界,现在多了一个小访客,但他并不觉得被冒犯了。相反,看着妹妹在这里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忽然觉得这个树屋好像变得更完整了。
静公主(好奇)哥哥,这个是什么?
杨宇(温柔)弹珠。
随后杨静又举起一个贝壳。
静公主(好奇)这个呢?
杨宇(温柔)我跟爸爸一起在海边捡的。
杨静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每拿一件就问一句“这个是什么”,杨宇就一个一个回答。那些东西都很普通——弹珠、贝壳、干枯的蝴蝶翅膀、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一根彩色的羽毛、一张被折成四折的明信片——但每一件都有一段小小的记忆。杨静听得很认真,听完以后把这些东西仔仔细细地放回盒子里,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进去。
杨宇凑过去看,是一颗金色的奶糖。就是昨天外宾送的那种,金色的锡纸包着,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
杨宇(温柔)你留着。
静公主(摇头,期待)送给哥哥的,这样哥哥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看看这颗糖。
杨宇看着那颗躺在铁盒子里的金色奶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把盒子盖好,放回墙角,然后坐到妹妹旁边,两个人一起透过天窗看外面越来越深的暮色。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挂在树梢上,亮得像一颗钻石。
静公主(期待)哥哥,你长大了还会再来这里吗?
杨宇(想了想,认真)会!
静公主(好奇)那如果你当了国王,很忙很忙,还会来吗?
杨宇(温柔,坚定)会,再忙也会抽空来!
杨静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哥哥的肩膀上。杨宇的肩膀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高了,她靠得不太舒服,但她的姿势很虔诚,像是在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杨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揽住了妹妹,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静公主(期待)哥哥。
杨宇(温柔,宠溺)嗯?
静公主(开心)我最喜欢你了。
杨宇没有回答,但他的手稍稍收紧了一些。树屋外面,风穿过橡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远处皇宫的灯光透过树丛,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在这个离地面两米高的小小木屋里,十岁的哥哥和五岁的妹妹安静地坐在一起,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这一刻,什么太子、什么王位、什么未来,都离他们很远很远。此时此刻,他们只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普通孩子,是对方生命中第一个朋友,也是最不会走散的那个人。
晚上九点半,杨静被哥哥从树屋上背了下来,已经在哥哥背上睡着了。杨世安在花园入口等他们,看到儿子背着女儿走出来,月光洒在两个孩子身上,画面安静得不像真的。
杨宇(温柔,无奈)她要上去看看。
杨宇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纵容。
杨世安从儿子背上接过女儿,抱在怀里,看了杨宇一眼。
杨世安(好奇)树屋的事,你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杨宇(低头,沉默)我怕你觉得幼稚。
杨世安愣了一下。他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忽然意识到这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很多他这个年纪不该学会的东西——收敛、克制、不给人添麻烦。他一只手抱着杨静,另一只手伸出去,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用了点力气,揉得杨宇头发都乱了。
杨世安(温柔,赞许)你八岁就能自己搭一个树屋,我觉得很了不起,明天带爸爸去看看,可以吗?
杨宇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杨宇(点头)好。
回到宫里,杨世安把杨静放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杨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在枕头旁边摸了摸,没有摸到东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杨世安轻轻握了握她的小手,她才重新安稳下来,嘴角慢慢舒展开。
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杨世安心里又暖又酸。他决定明天早上给女儿放一颗大一点的草莓。
从女儿房间出来,杨世安在走廊里遇到了小青。她已经换上了睡衣,是一件丝质的墨绿色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散着,脸上敷着一片面膜,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贵气。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靠在走廊的墙边,显然是在等他。
小青(温和)睡了吗?
她的声音因为面膜的原因有些含混。
杨世安(温柔)睡了。
杨世安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是洋甘菊茶,带着淡淡的蜜糖味。
小青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
小青(皱眉)你今天开会到几点?
杨世安(温柔)三点。
小青(皱眉)吃饭了吗?
杨世安(温柔)沈伯庸带了点心。
小青(皱眉)骗人,你每次说‘吃了’的时候眼神会往右上方看。
杨世安被她说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左上方看了一眼,然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小青把面膜揭下来,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皮肤白得发光,表情却不太好。
小青(不满)杨世安,你再不按时吃饭,我就让御厨房每顿饭都给你送到会议室,当着所有大臣的面吃!
杨世安(温柔,无奈)我真的…
小青(皱眉打断)你今天是不是只吃了沈伯庸的点心?那叫点心,不叫午饭。
杨世安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解释,因为他确实只吃了两块绿豆糕和一杯红茶。小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发现丈夫没跟上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杨世安立刻跟了上去。
卧室里,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小青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往脸上拍爽肤水,动作熟练而有节奏,拍得啪啪响。杨世安躺到床上,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翻开,假装在看,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等一个信号,等小青收拾完躺到他旁边来。
小青的护肤流程有十几道,从爽肤水到精华到乳液到面霜到眼霜,每一步都不含糊。杨世安曾经问过她为什么需要用这么多东西,她说“因为我要一直好看”,然后看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这样你就不会想看别人了”。杨世安当时就笑了,说“我从一开始就没看过别人”。小青哼了一声,说“那是因为你没有机会”,然后就再也不理这个话题了。
十五分钟后,小青终于完成了全套护肤,关了梳妆台的灯,掀开被子躺到杨世安旁边。她习惯性地把冰凉的脚伸过去贴在他腿上,杨世安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把她的脚捂在掌心里。
小青(好奇)看什么书呢?
杨世安(温柔)《雪国通史》第三卷。大学的时候读过了,想再读一遍。
小青(撇嘴)无聊!
小青的评价简短而犀利。
杨世安转过头看着她,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她平时总是酷酷的、飒飒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但在这个时刻,在这盏昏黄的灯光下,她所有的锋利都收敛了,露出了最里面的柔软。她今年二十八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细纹,但杨世安觉得那道细纹比任何珠宝都好看,因为它是因为笑才长出来的。
小青(皱眉)看什么看?
小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脸。
杨世安(温柔)看你!
小青(撇嘴)有什么好看的。
杨世安(温柔)什么都好看。
小青被他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不知道是因为暖气太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杨世安你够了。”
杨世安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小青挣扎了一下,意思意思地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老老实实待在他怀里不动了。他的体温比她高一些,像个天然的热水袋,冬天的时候她最喜欢赖在他身上,夏天的时候嫌热就把他推开。现在刚入春不久,夜晚还有些凉,正是最适合赖着的时候。
杨世安(温柔)今天那个蛋糕,其实挺好吃的。
小青(撇嘴)你不用安慰我。
杨世安(温柔)真的,除了底部稍微焦了一点点,中间稍微湿了一点点,顶部裂得稍微大了一点点,其他都很好。
小青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青(冷漠)你再说一遍!
杨世安识趣地闭上了嘴,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鼻尖,又亲了一下嘴唇。小青被亲得呼吸有点乱,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在唇齿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关灯。”
灯灭了。
小青(温柔)杨世安!
杨世安(温柔)嗯?
小青(温柔)你今天是不是很开心?
杨世安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手指轻轻梳理着妻子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清晰。
杨世安(温柔)每天都开心,今天更开心。
小青(好奇)为什么?
杨世安(忍俊不禁)因为今天在厨房里,你打蛋白的时候溅了一脸,那个样子太好笑了,我想记一辈子!
小青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卧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压得很低,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孩子们。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远处传来花园里夜莺的叫声,一声一声,清脆而悠长。
第二天下雨了。春天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杨静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雨,小鼻子贴在玻璃上,压出了一个扁扁的圆点。
静公主(难过)妈妈,今天不能出去玩了。
杨静用一种世界末日来临的语气对小青说。
小青正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头都没抬。
小青(不以为然)不能出去就在家里玩!
静公主(委屈巴巴)可是家里不好玩。
小青(认真)家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只是你还没有发现。
杨静不相信地环顾了一圈家里——客厅很大,有沙发、有电视、有茶几、有书架、有地毯、有落地灯,但在一个五岁孩子的眼里,这些都是“大人的东西”,不是“好玩的东西”。她走到沙发旁边,拉了拉小青的袖子。
静公主(期待)妈妈,你陪我玩。
小青(温和)妈妈在忙。
小青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实际上她在看一个时尚博主的穿搭视频,跟“忙”字没有半点关系。
杨静瘪了瘪嘴,又去拉小青的袖子,这次拉得更用力。
静公主(委屈巴巴)妈妈…
小青终于抬起头,看女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更多的好笑。
小青(无奈)小静,你这样拉我,我的袖子拉长了。
静公主(好奇)拉长了会怎么样?
小青(认真)拉长了就不能穿了。
静公主(认真)那就再买一件啊。
小青被女儿天衣无缝的逻辑打败了,放下手机,把杨静捞到沙发上,捏着她的脸说。
小青(挑眉)你是不是觉得妈妈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杨静被捏着脸,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静公主(认真)妈妈的钱是爸爸给的,爸爸的钱是刮风来的吗。
小青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很响,把旁边正在写作业的杨宇都惊动了。杨宇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妈妈和一脸无辜的妹妹,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写他的数学题。
这时候杨世安从外面走了进来,肩膀上带着雨珠,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城里的博物馆,参加一个文物捐赠仪式,回来的时候绕路去了一家杨静最喜欢的甜品店。纸袋打开,里面是四个雪媚娘,白白胖胖的,外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熟糯米粉,看起来像四个小雪球。
杨静的眼睛瞬间亮成了两盏灯笼。
静公主(开心)雪媚娘!
杨世安(温柔)葡萄味的,你最喜欢的!
杨世安把纸袋放到茶几上,先去洗手换衣服。他有一个习惯,从外面回来一定要先换衣服洗手才会碰家人和食物,小青说他这是“洁癖”,他说是“基本的卫生意识”。
杨静等不及了,直接伸手去拿,被杨宇轻轻按住手背:
杨宇(温柔)等爸爸过来了一起吃!
静公主(撇嘴)可是爸爸好慢。
杨宇(认真)再慢也要等!
杨静把手缩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四个雪媚娘,像一只蹲在鱼缸前面的猫。杨世安很快换好衣服出来,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个雪媚娘递给她:“吃吧。”
杨静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奶油和葡萄的香气在嘴里炸开,她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像一只满足的小猫。杨世安又给小青拿了一个,小青摇摇头。
小青(摇头)太甜了,我上午喝了两杯奶茶。
杨世安(不明情绪)你上午喝了两杯奶茶?
杨世安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赞同。
小青假装没听到,把脸转向窗外。杨宇默默地拿起一个雪媚娘,安静地吃,没有参与到父母的这场小型交锋中。杨静吃了半个,忽然停下来,把剩下的半个举到杨世安嘴边。
静公主(开心)爸爸,你也吃!
杨世安低头咬了一口,奶油沾到了嘴角,杨静伸出小胖手帮他擦掉,擦得很用力,差点把他的嘴皮子擦破。但杨世安没有躲,反而弯下腰让女儿擦得更方便一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哗啦啦,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模糊了花园里的景色。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四个人坐在沙发上,有的在吃甜品,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看雨。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柔软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温暖。
杨静吃完一个雪媚娘,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把脑袋枕在杨世安的腿上,脚丫子伸到小青身上。小青嫌弃地把她的脚推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拉过来,用手捂着,因为杨静的脚有点凉
杨宇写完了作业,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了一句。
杨宇(感慨)今年的雨比去年早了十一天。
小青和杨世安同时看向他。杨宇被父母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解释道。
杨宇(温和)去年的第一场春雨是三月十七号,今天是三月六号,所以早了十一天。
杨世安看着儿子,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光。他没有说“你真棒”或者“你真聪明”,因为那种话说多了就廉价了。他只是伸出手,把儿子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杨宇感觉到了父亲手心的温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杨静在杨世安腿上翻了个身,仰着脸看天花板,忽然大声宣布。
静公主(认真)我觉得今天是最好的日子!
杨世安(温柔,好奇)比昨天还好吗?
静公主(认真)好一点点。
杨世安(好奇)为什么?
静公主(认真)因为今天下雨了,不用出门就可以吃雪媚娘。
小青听到这个回答,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很真心,连眼角的细纹都跑出来了。她靠到杨世安肩膀上,伸手揉着杨静的头发,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语气说。
小青(忍俊不禁,温柔)你啊,就是个小吃货!
杨静嘿嘿一笑,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打在花园的叶子上,打在老橡树的枝桠上。但屋里的灯光始终亮着,把一家四口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就是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