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刘彻每日上朝、批折子、议事,偶尔在御花园里练剑。回春丹让他的身体回到了最好的状态,挥剑时虎虎生风,赵公公说他像四十岁的人,他不说话,嘴角微微上扬。朱栖月每日带孩子、喝药、睡觉,偶尔去书坊看看。她的身体恢复得比生刘据时慢一些,毕竟是双胎,伤了元气。王太医说要好好养一年才能再要孩子,她笑着点了点头,心想一个都够呛了,还再要?
刘玥和刘珩长得很快。满月的时候还是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两个月就长开了。刘玥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睫毛又长又翘,安静地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的心看化。刘珩的脾气还是大,饿了哭,尿了哭,没人理他哭,姐姐不理他也哭。嗓门大得整座建章宫都听得见,刘彻说他像自己小时候,朱栖月说陛下小时候嗓门也这么大?刘彻说朕小时候不哭。朱栖月不信,钩弋夫人也不信。
刘据一岁半了,正是最好玩的时候。他会说很多话了,虽然有些字咬得不太准,可是意思都能表达。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弟弟妹妹,趴在榻边,伸着脖子往里看,看到他们还在睡,就小声说“弟弟睡,妹妹睡,不吵”,然后自己跑到一边去玩。小月说他越来越懂事了,朱栖月说他当哥哥了,自然要懂事。
刘弗陵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带礼物。有时候是自己写的字,有时候是书坊新到的书,有时候是厨房做的小点心。他五岁了,比刘据高出一个头,可是在刘据面前从来不摆哥哥架子,两个人在偏殿里追来追去,笑得咯咯的。刘贺偶尔也来,来了就闹,闹完了就走,像一阵小旋风。昌邑王妃每次都跟在后头,尴尬得不行,朱栖月笑着说没事,小孩子嘛。
刘病已的学堂搬到了建章宫旁边的偏殿,离暖阁更近了,他每天下了课就跑来看弟弟妹妹。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王太医说他身体底子好,比同龄的孩子壮实。朱栖月知道,这孩子从郡邸狱出来的时候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猫,如今会跑会跳会笑会撒娇,还会替弟弟妹妹操心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春天的时候,杏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落了满地胭脂色。朱栖月抱着刘玥站在廊下看花,刘珩在小床上睡着了,刘据在旁边追着一只蝴蝶,追不到就哭,哭完了又追,小月跟在后头跑得满头大汗。
夏天的时候,长安城热得像蒸笼。朱栖月怕热,每日在暖阁里放好几盆冰,还是觉得不够。她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看书,小月在旁边扇扇子,刘据趴在地上追着一只蚂蚁,追着追着就睡着了。刘玥和刘珩并排躺在小床上,两个人都醒着,谁也不哭。刘玥看着弟弟,弟弟看着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天的时候,刘玥和刘珩会翻身了。两个人同时翻,像约好了似的,从仰卧翻成俯卧,抬起头来看着对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然后同时咧嘴——刘玥笑了,刘珩哭了。朱栖月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乳母说小殿下可能是饿了,连忙抱去喂奶。
刘据两岁了,会跑会跳会说完整的句子了。他每天早上跑来看弟弟妹妹,趴在小床边,伸着脖子往里看,看到他们醒了,就喊“弟弟妹妹起床”。刘珩被他吵醒,不哭,就瞪着他,那眼神像在说“你等着”。刘据不怕,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张开嘴就咬——没牙,咬不动。刘据咯咯地笑,他也不哭,就瞪。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朱栖月靠在暖阁的凭几上,面前摊着厚厚的竹简,一笔一划地写着。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在写书。《大汉历史》已经写了大半。从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写起,写到文景之治,写到武帝登基。她写得很慢,因为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不是怕写错,是怕写得不够真。她写刘邦,写他的雄才大略,也写他的冷酷无情——杀韩信,诛彭越,连自己的女婿都不放过。她写吕后,写她如何从一个贤内助变成一个心狠手辣的太后,写她把戚夫人做成人彘。写到这些的时候,她的手会停一停,看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不改,不删,如实记录。她不是历史学家,可是她知道,历史不是用来粉饰太平的。
《大汉新史》她写得比第一本快得多。从她来的那一年写起——天降少女,落入帝怀。她写刘彻的晚年:巫蛊之祸,刘据的冤屈,卫子夫的绝望,轮台罪己诏。她也写刘彻的改变——从一个不肯认错的帝王,变成一个会道歉、会珍惜身边人的人。她写刘弗陵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写刘病已从郡邸狱里被接出来,写钩弋夫人放下恩怨去打理书坊。她写刘据——她的小儿子——出生时的样子。她写刘玥和刘珩——龙凤胎,陛下给他们取名叫玥和珩。她写道:“历史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河,弯弯曲曲,有时候会改道。可是不管怎么改,水总是往前流。人也是一样。犯过的错改不了,可是以后的路可以一起走。”
写到这里的时候,朱栖月放下笔,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平平的,已经没有孩子了。可是她记得,记得每一个孩子在肚子里的感觉。刘据踢她的时候像在练拳,刘玥和刘珩踢她的时候像在跳舞。她想把这些也写进去。不是给后人看的,是给孩子们看的。等他们长大了,让他们知道,母后是怎么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她已经写了很多了,目光落在竹简上,一列一列地看过去——“巫蛊之祸,太子刘据冤死。卫皇后自杀。陛下晚年,痛悔不已,下轮台罪己诏,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他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回春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可是她知道他心里还是那个老人。“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把罪己诏写进去了。”
“嗯。”
“臣妾把陛下做错的事也写进去了。”
“嗯。”
“陛下不生气吗?”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不生气。错了就是错了。朕不怕后人知道。”朱栖月靠进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窗外又下雪了。
她继续写。她写刘据——她的大儿子——抓周时抓了木剑。刘彻笑得很大声,说朕的儿子果然是朕的儿子。她写刘弗陵在灯下认真写字的背影,写刘贺追蝴蝶时把墨汁洒了一身,写刘病已把小老虎布偶放在弟弟妹妹小被子旁边。她写钩弋夫人从书坊回来,笑着对她说“皇后娘娘,今天的账目妾身理好了”。她写刘玥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谁抱都行,不挑人。她写刘珩脾气大得很,饿了哭,尿了哭,没人理他哭,可是刘彻一抱他就不哭了。
她写道——“在建章宫住了一年又一年,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看着陛下的头发一天天黑回去,看着窗外的杏花开了一季又一季。有时候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追蝴蝶的刘据,看着小床上并排躺着的刘玥和刘珩,看着书坊送来的新书堆了满桌,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
她放下笔,靠在凭几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小月端着安神茶走进来,看到她发呆的样子,轻声说:“公主,您写了一天了,歇歇吧。”
朱栖月接过茶喝了一口。“小月,你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读我写的这些书吗?”
小月想了想。“会的。一百年后,一千年后,都会有人读。”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公主写的不是历史,是人心。人心是不会过时的。”
朱栖月看着小月,笑了。小月也笑了。
夜深了,刘彻批完折子,走进偏殿。朱栖月还在写,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细而安静。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写的字。娟秀中带着一股韧劲,像她这个人。
“陛下,”她忽然抬起头,“臣妾想把这本书一直写下去。写刘据长大,写刘玥嫁人,写刘珩当了大将军。写弗陵登基,写病已做了好皇帝。一直写,写到臣妾写不动的那一天。”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笃定的、温柔的光。“好。”他说,“朕陪你写。”
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汉宫的琉璃瓦上,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银子。建章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书坊的灯还亮着,钩弋夫人在灯下算账,翠儿在旁边磨墨。建章宫的偏殿里,刘据在小床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小老虎布偶的尾巴。刘玥和刘珩并排躺在另一张小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掖庭的小屋里,刘病已抱着那只旧旧的小老虎,也在做梦。梦里有姐姐,有弟弟妹妹,有曾祖父,有风,有花香,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河水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流。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好好的。
天幕
天幕在深夜亮起,金色的字体从天幕上缓缓浮现——【天机显化,命轨交错。春秋笔法,史家绝唱。皇后写史,写的不是帝王将相,是人心。】
天幕上,朱栖月坐在暖阁的凭几前,面前摊着厚厚的竹简,一笔一划地写着。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
洪武年间,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孙女认真写史书的画面,沉默了很久。“这丫头,把咱们也写进去了。”马皇后轻轻地说:“她写的是历史,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事。”
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上妹妹写“在建章宫住了一年又一年”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她在那边,真的过得好。”徐皇后靠在朱棣肩头,点了点头。
贞观年间,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朱栖月说“想把这本书一直写下去”的画面,目光温柔。“她不是在写史,她是在给孩子们写信。写给现在的孩子们,也写给以后的孩子们。”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看着天幕上朱栖月写下“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的画面,眼眶红了。“她终于可以说这种话了。”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最后一行字浮现——【春秋笔法,史家绝唱。皇后写史,写的不是帝王将相,是人心。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长青。】
两千年前的汉宫深处,朱栖月放下笔,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小月走过来,轻轻给她盖了一条毯子。刘彻从暖阁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他还有折子要批,可是他的嘴角一直弯着。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