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满周岁的时候,长安城的春天正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杏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落了满地胭脂色。建章宫的廊下摆了一排小几,上面放着抓周用的物件——笔墨、竹简、算盘、玉佩、弓箭、铜钱、印章,还有一把小小的木剑。
刘据穿着朱栖月亲手缝的红色小袍,被乳母抱出来的时候,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满屋子的人,一点也不怯场。刘彻坐在上首,朱栖月坐在他身边,钩弋夫人带着刘弗陵坐在一旁,刘贺被他母亲昌邑王妃抱着,刘病已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小老虎布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据。
朱栖月把小刘据放在地上,他刚一着地,就朝着那堆物件爬了过去。他爬得很快,像一只小乌龟,手脚并用,目标明确。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他到底会抓什么。他爬到小几前面,停下来,看了看笔墨,又看了看竹简,然后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把小小的木剑。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刘彻笑了,笑得很响。
“朕的儿子,果然是朕的儿子!”他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刘据抓着木剑,坐在地上,举起剑来朝刘彻挥舞。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父皇你看”。朱栖月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弯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她知道这孩子不会抓笔墨,不会抓竹简,不会抓玉佩,一定会抓那把木剑。因为他是刘彻的儿子,骨子里流着那个人的血。
刘弗陵跑过去,蹲下来看着刘据手里的木剑,问他:“你以后要当大将军吗?”刘据听不懂,可是他把木剑递给刘弗陵。刘弗陵愣了一下,接过木剑,又还给他,笑了。“你想让我也当大将军?好,我陪你。”
刘病已也凑过来,蹲在刘据另一边,把怀里的小老虎布偶塞给他。刘据丢了木剑,抱住小老虎,啃了一口,口水糊了老虎一脸。刘病已看着他那副馋样,咯咯地笑了。“他喜欢吃小老虎,跟我小时候一样。”
刘贺被母亲放下来,也跑过去,三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一锅粥。朱栖月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她想起一年多前,这里还冷冷清清的,没有孩子的笑声,没有读书声,只有一个孤独的老人和一座寂静的皇宫。如今,什么都有了。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长安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朱栖月怕热,每日在暖阁里放好几盆冰,还是觉得不够。她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手里的书翻了几页就丢在一旁,眼睛望着窗外发呆。
小月端着酸梅汤走进来,看到她发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公主,您最近怎么老是发呆?是不是天太热了,没精神?”
朱栖月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没有回答。她不是没精神,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嗜睡,腰酸,吃东西没胃口,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刘据周岁宴忙了好几天,歇一歇就好了。可是歇了好几天,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这日清晨,她刚端起安胎茶——不,不是安胎茶,是平日里喝的花茶——刚闻到那个味道,胃里一阵翻涌,她放下碗,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小月吓了一跳。“公主,您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奴婢去请太医!”
小月跑了出去。朱栖月靠在凭几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
王太医来得很快。他把手指搭在朱栖月的腕上,摸了一会儿,又摸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跪了下去。“恭喜皇后娘娘,是喜脉。娘娘有孕,已近两月。”
朱栖月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摸了摸。她又怀孕了。肚子里又有一个小东西了。
刘彻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宣室殿和大臣议事。赵公公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站起来,丢下一殿的大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田千秋张大了嘴巴,石德揉了揉眼睛,所有人都愣住了。陛下从来没有在议事的时候中途退场过,从来没有。
刘彻推开偏殿的门,大步走进去。朱栖月正靠在凭几上,手放在小腹上,看到他进来,笑了。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真的?”
“真的。两个月了。”
刘彻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放在她的小腹上,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朕又要当父亲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眶有些红。
朱栖月握住他的手。“陛下不高兴吗?”
刘彻没有说话,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高兴,可是他怕。她生刘据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站了整整一天,腿软了好几次。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提心吊胆,可是他更不想让她知道他在怕。
“栖月,”他的声音很低,“朕不在乎是男是女,朕只要你平安。”
朱栖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钩弋夫人带着刘弗陵来贺喜,刘弗陵跑进来就问:“姐姐,你是不是又有小宝宝了?”朱栖月笑着点了点头。刘弗陵高兴得跳起来:“我又要当哥哥了!我已经当了一次了,这次有经验了!”
钩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儿子高兴的样子,看着皇后靠在凭几上、手放在小腹上的样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怀弗陵的时候,陛下没有这么紧张。她生弗陵的时候,陛下没有站在产房外面等。不是不爱弗陵,是那时候的陛下,不会爱人。如今陛下会了。是被皇后教会的。
“皇后娘娘,”她轻声开口,“妾身当年怀弗陵的时候,也吐得厉害。吃什么都吐,瘦了一大圈。后来太医说,喝点姜汤会好一些。”朱栖月抬起头看着她,笑了。“多谢赵婕妤,我让厨房试试。”
钩弋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刘病已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下了学堂跑来看刘据,刘据正在榻上爬来爬去,追着一只布老虎。刘病已把小老虎布偶——他自己的那只——放在刘据面前,刘据一把抱住,又开始啃。
朱栖月坐在一旁,看着他俩,笑着开口:“病已,姐姐肚子里又有小宝宝了。”
刘病已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她的肚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
“真的。”
他走过来,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肚子,像摸一件易碎的宝贝。“姐姐,这次是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呢。要等生下来才知道。”
刘病已想了想,认真地说:“弟弟也行,妹妹也行。我都会护着他们的。”他顿了顿,“我有小老虎呢,可以分给他们。”
朱栖月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眼眶红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秋天的时候,朱栖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月的身孕,比怀刘据的时候大了一圈。王太医说她这一胎怀的是双胞胎,朱栖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双胞胎?”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诊脉多次,确认是双胎。皇后娘娘的脉象与上一胎不同,左右两手各有滑脉之象,当是双胎无疑。”
刘彻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双胞胎,有没有危险?”
王太医不敢说没有,也不敢说有。“皇后娘娘年轻,身子底子好,上一胎顺遂。双胎虽然比单胎辛苦些,可是只要调养得当,应该没有大碍。”
刘彻没有说话,可是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朱栖月拉着他的手,对他笑了笑。“陛下,没事的。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我有经验。”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弯的样子,心里的担忧压下去了一些。可是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每天都要问太医好几遍——皇后怎么样?孩子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妥?
钩弋夫人听说皇后怀的是双胞胎,沉默了很久。“双胎辛苦,”她对翠儿说,“我当年怀弗陵的时候,一个都觉得累,两个得多累?”翠儿不知道怎么回答。钩弋夫人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起身去了厨房,让人炖了一锅补汤,亲自端到偏殿。朱栖月正靠在凭几上喝安胎药,看到她端着汤进来,愣了一下。
“赵婕妤,这是……”
“补汤。”钩弋夫人把汤放在桌上,“妾身以前怀弗陵的时候,太医说这个方子补气血。皇后娘娘怀着双胎,身子虚,喝这个好。”
朱栖月看着钩弋夫人,看了好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
钩弋夫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刘据已经一岁半了,会走路了,会喊“母后”了,虽然喊的是“母母”。他每天在偏殿里跑来跑去,追着小老虎布偶,追不到就哭,追到了就啃。朱栖月靠在凭几上,看着他追追跑跑的样子,手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嘴角弯弯的。
“小宝贝们,”她轻声说,“你们的哥哥在追小老虎。等你们出来了,可以跟他一起追。”
肚子里的小东西们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冬至那天,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朱栖月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了,走路要小月扶着,翻身要人帮忙,坐着也不舒服,躺着也不舒服,怎么都不舒服。可是她的精神很好,每天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笑的还是笑。
刘彻批完折子,每天都会来偏殿陪她。有时候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肚子,一看就是半天。
“陛下在看什么?”朱栖月问。
“看朕的孩子。”
朱栖月笑了。“他们又没出来,陛下能看到什么?”
刘彻没有回答。他看到的不是孩子,是希望。是他在暮年之后,上天赐给他的、新的希望。他伸出手,放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们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掌心。两个小东西,两个胎动,一前一后,像约好了似的。
“栖月,”他忽然开口,“朕这辈子,没有求过什么。可是朕求你——平平安安的。”
朱栖月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会的。”
窗外,大雪纷飞。偏殿里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朱栖月靠在刘彻肩上,两个人看着窗外的雪,安安静静的。
她摸了摸肚子,嘴角弯弯的。春天的时候,这两个小东西就要出来了。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像谁还不知道。可是她知道,不管像谁,不管男女,都会是这个家里的宝贝。
刘据在小床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小老虎布偶的尾巴。掖庭的小屋里,刘病已抱着自己的小老虎,也在做梦。刘弗陵在钩弋夫人的寝殿里,已经睡熟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刘贺在昌邑王府,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东西,口水流了一枕头。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好好的。
天幕
天幕在冬夜亮起,雪花在天幕上纷纷扬扬地落下。金色的字体从天幕上缓缓浮现——
【天机显化,命轨交错。皇后有喜,再怀龙胎。春去秋来,刘家的枝叶,越来越茂盛了。】
天幕上,太医跪在地上说“恭喜皇后娘娘,是喜脉”的画面,让朱元璋愣了一下。“又有了?”马皇后笑了,“嗯,又有了。这丫头,能生。”徐达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上太医说“是双胞胎”的画面,眉头皱了起来。“双胞胎,太辛苦了。”徐皇后握住他的手。
贞观年间,长乐公主看着天幕上刘据抓周抓住木剑的画面,拍手笑起来。“他抓了木剑!他以后要当大将军!”李世民揉了揉女儿的头。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最后一行字浮现——
【皇后有喜,再怀龙胎。春去秋来,岁月静好。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双胎临盆。】
两千年前的汉宫深处,朱栖月躺在床榻上,手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窗外大雪纷飞。她梦见春天来了,花开了,两个小小的孩子躺在她的怀里。
她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