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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明公主朱栖月

太医令王温已经七十岁了,给汉武帝看了三十年的病,什么样的脉象都摸过。可今日,他的手搭在皇后的腕上,摸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还没有放开。朱栖月坐在那里,手心朝上,手腕搁在小枕上,脸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不用摸脉都能感受到。

王太医终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跪了下去。“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是喜脉。娘娘有孕,已近一月。”

殿内安静了一瞬。刘彻坐在上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医,又看着坐在那里的朱栖月,他的手慢慢握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朱栖月转过头看向他,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惊讶,是狂喜,是不可置信,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光。

“陛下。”她轻声唤他。刘彻回过神来,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然后慢慢地、笨拙地,将她拢进怀里。

“栖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朱栖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得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她的手不自觉地又放在了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摸不出来,平平的,软软的,可是太医说,那里有一个孩子了。她和他的孩子。一个流着两个时代血脉的孩子。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钩弋夫人是在午后得知的。宫女从太医院打听到消息,一路小跑回来禀报,说王太医跪在地上喊“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皇后有孕了。钩弋夫人正在给刘弗陵缝冬衣,针一下子扎进了指尖,血珠冒了出来。她低头看着指尖那滴殷红的血,许久没有动。

“夫人?”宫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下去吧。”

宫女退了出去。钩弋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依然美艳的脸。她比那个丫头大十岁,她是陛下的妃子,她生了皇子,她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来路不明的丫头,一进宫就做了皇后,现在又怀了龙种?凭什么呢?

她慢慢攥紧了手指,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她不管。

过了许久,钩弋夫人收拾好心情,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去建章宫请安。

她到的时候,朱栖月正坐在偏殿的窗前晒太阳。小月在一旁伺候着,手里捧着一碗安胎药,朱栖月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看到钩弋夫人进来,朱栖月放下药碗,笑着招呼她坐下。

“赵婕妤来了,坐吧。”

钩弋夫人屈膝行了礼,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朱栖月平坦的小腹。“恭喜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温柔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朱栖月看着她,笑了一下。“多谢赵婕妤。”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端起药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问道,“赵婕妤,你最近忙吗?”

钩弋夫人微微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妾身每日不过是照料弗陵,缝补衣裳,不算太忙。”

“那就好。”朱栖月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轻快起来,“赵婕妤,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打算以陛下的名义,在长安城里开一个书坊。”

钩弋夫人愣住了。“书坊?”

“对,书坊。”朱栖月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说,“长安城里虽然有不少书坊,但大多卖的是普通的经史子集。我想开一个不一样的——搜集天下孤本、善本,抄录流传,也卖笔墨纸砚,办读书会,请大儒来讲学。不以赚钱为目的,但也不白送。赚的钱,一部分进国库,一部分留着给宫里娘娘们当零花。”她笑眯眯地看着钩弋夫人,“赵婕妤不忙的话,可以帮忙打理。宫里太闷了,出去透透气也好。赚了钱,咱们五五分。”

钩弋夫人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十五岁的皇后,刚刚被诊出喜脉,不思安胎,却惦记着开书坊?以陛下的名义开?让她一个妃子出去打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和警惕,露出一抹温婉的笑。

“皇后娘娘好主意。只是妾身才疏学浅,怕辜负了娘娘的期望。”

“赵婕妤太谦虚了。”朱栖月摆了摆手,“你比我有学问多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跟陛下说,陛下肯定同意。”她说着,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小月连忙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蜜饯在嘴里,含混不清地继续说,“赵婕妤回去想想,看有什么好主意,过两天来找我商量。”

钩弋夫人站起身来,屈膝行礼。“是,皇后娘娘。妾身告退。”

她转身走出偏殿,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翠儿跟在后面,小声说:“夫人,皇后娘娘这是……”

钩弋夫人没有说话,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在脑海里反复琢磨着朱栖月方才的每一句话。以陛下的名义开书坊,赚钱进国库,小钱五五分——听起来像是为了朝廷、为了后宫。可这个丫头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把她支开?拉拢她?还是仅仅因为宫里太闷、想找个人帮忙?

她不知道。

可是她不得不多想。

暖阁里,刘彻听朱栖月说完开书坊的打算,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你要开书坊?”

“嗯。”朱栖月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以陛下的名义开。搜集天下孤本善本,抄录流传,办读书会,请大儒来讲学。赚的钱一部分进国库,一部分给宫里的娘娘们当零花。赵婕妤答应帮忙打理了。”

刘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你是为了让赵婕妤有事做?”

朱栖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眯眯地说:“陛下,我这也是为了大汉的文化传承嘛。书坊办好了,百年之后,后人提起陛下,不光是‘汉武帝打匈奴’,还有‘汉武帝兴文教’呢。”

刘彻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倒是会替朕打算。”

朱栖月捂着额头“哎呦”了一声,瞪圆了眼睛看着他。“陛下不同意?”

刘彻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朕说过不同意吗?”

朱栖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陛下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陛下!”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粗糙的指腹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很轻。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摸了摸。太医说孩子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弯弯的。“小宝贝,”她在心里说,“母后要开书坊了。等你长大了,母后教你读书识字,你可以在书坊里看好多好多书。”

玉佩贴在她胸口,温温热热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肚子。她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天幕

天幕在黄昏时分亮起,金色的字体从天幕上缓缓浮现——

【天机显化,命轨交融。喜脉已定,书坊将开。】

天幕上,朱栖月坐在偏殿的窗前,对钩弋夫人说“赵婕妤,你最近忙吗?如果不忙,去书坊帮忙”。钩弋夫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极其微妙——诧异、警惕、困惑,还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敌意。

洪武年间,朱元璋和徐达坐在御花园里,仰头看着天幕。马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那丫头要开书坊?”朱元璋皱着眉,“她怀着孩子,不好好安胎,折腾什么?”

徐达慢悠悠地说:“她不是自己在折腾,她让那个赵婕妤去折腾。”

马皇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这丫头,聪明。”

永乐年间,天幕亮起的时候,朱棣正带着一家老小在御花园里等着。看到妹妹对钩弋夫人说“赵婕妤不忙可以帮忙,宫里很闷”,朱高煦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支开那个女人!”

朱高炽慢吞吞地说:“也不全是支开。她说的那些事——搜罗孤本、办读书会——确实是好事。”朱高燧看着天幕上妹妹笑眯眯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她不是那种只会耍心机的人。她做一件事,能办好几个目的。”

徐皇后靠在朱棣肩头,轻声说:“栖月在给她一个台阶。赵婕妤对她有敌意,她知道。可她还是伸出手了。”

朱棣没有说话,望着天幕上女儿那张笑眯眯的脸,眼底有一丝骄傲。“这丫头,比她爹强。”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同时转头看向父皇。朱棣面不改色。“朕说的是心胸。”

贞观年间,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和长孙皇后在廊下赏花。看到朱栖月对钩弋夫人说“赚钱进入国库,其他小钱五五分”,李世民忽然笑了。“这个皇后,倒是个会做生意的。”

长孙皇后轻轻地说:“她不是在做生意。她是在给那个赵婕妤一个出路。”

李世民点了点头。“她刚查出有孕,不思安胎,却想着怎么安置陛下的妃子。这个皇后,当得称职。”长乐公主仰头看着母后,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姐姐笑眯眯的样子。

“母后,那个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长孙皇后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她笑起来真好看。”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看着天幕上朱栖月笑眯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怀孕了还这么精神,还要开书坊。”

陈思思也笑了:“她好像永远闲不下来。”

舒言推了推眼镜。“从历史角度看,汉武帝时期确实文化昌盛——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设立五经博士。她开这个书坊,某种意义上是在延续汉武帝的文化政策。”

颜爵摇着扇子,笑得意味深长。“她支开那个赵婕妤,让她有事做,有盼头,有钱赚。这样一来,赵婕妤就算心里有恨,也不好意思下手了。”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最后一行字浮现——

【喜脉初显,龙种在腹。书坊将开,人心难测。赵婕妤的抉择,关乎未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书坊开张。】

光芒消散。

两千年前的汉宫深处,钩弋夫人坐在自己寝殿的窗前,手里攥着那块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的帕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皇后说的每一句话。“赵婕妤你最近忙吗?如果不忙,去书坊帮忙。”那个丫头笑眯眯的样子,像一朵无害的花,可钩弋夫人总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丫头到底想干什么。拉拢她?试探她?还是真的只是宫里太闷了找个人帮忙?

翠儿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夫人,您别想太多了。皇后娘娘也许就是随口一说。”

钩弋夫人没有说话。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那个丫头放在小腹上的手——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已经习惯了很多年。那是母亲护着孩子的动作。

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弗陵。弗陵出生的时候,陛下很高兴,给她赏了很多东西,可是陛下没有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没有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拍她的背,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那种眼神——钩弋夫人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她不知道那个丫头的书坊会不会开起来,不知道那个丫头会不会真的让她去打理,不知道那个丫头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可是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必须更加小心了。

皇后有孕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皇后的肚子。这个时候,她不能出错。一丝一毫都不能。

她睁开眼睛,端起那碗燕窝,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翠儿,明日去皇后娘娘那里,问问书坊的事。”

翠儿愣了一下。“夫人,您要去帮忙?”

“去。”钩弋夫人放下碗,声音平静,“为什么不去?”

两千年前的汉宫深处,朱栖月躺在偏殿的床榻上,手还放在小腹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小月,”她轻声说,“你说赵婕妤会来帮忙吗?”

小月想了想。“奴婢不知道。不过奴婢觉得,她应该会来。”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朱栖月沉默了片刻。

“嗯,她没有别的选择。所以我给她一个选择。”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小月,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我怀着孩子,不好好安胎,却想着开书坊,想着怎么安置陛下的妃子。”

“公主,”小月蹲在床边,认真地看着她,“您没有管得太多。您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受到伤害。赵婕妤也好,弗陵殿下也好,您都想护着。”

朱栖月没有说话。

“公主,您的心太软了。”

朱栖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也许吧。”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说,“可是小月,心软一点,不好吗?”

小月看着自家公主那张温柔的脸,眼眶红了。“好,心软一点,好。”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朱栖月闭上眼睛,手还放在小腹上,护着那个小小的、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她不知道那个孩子会像谁,不知道那个孩子将来会经历什么。可是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护着这个孩子。

玉佩贴在她胸口,温温热热的。

它也在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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