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麦盯着门口那个穿军装的人,愣住了。
三年了。大哥林大柱入伍三年,没有一封家书,没有一次探亲。村里人都说他“忘了家”,二叔说他“死在部队了”。林小麦不信,但她也不敢想——万一真的死了呢?
现在他站在门口。
瘦了。高了。肩膀宽了。脸晒得黝黑,但笑起来的样子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小麦,不认识大哥了?”
林小麦张嘴,想喊一声“大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大柱走过来,蹲下,跟她平视。
“瘦了。”他说,“比三年前还瘦。”
林小麦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大柱伸手擦她的眼泪,手上有厚厚的茧子,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暖。
“别哭,大哥回来了。”
哑娘从灶房出来,看见林大柱,手里的碗又掉了。这一次碗没碎,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她扑过来,拉住林大柱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哑娘,是我。大柱。”
哑娘哭了。她不会说话,但她的眼泪比什么话都响。
林老爹从堂屋出来,瘸着腿,一步一步挪过来。他盯着林大柱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
林老爹伸出手,想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怕自己的手太脏。
林大柱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爹,是我。你儿子。”
林老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哭得像个孩子,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哑娘蹲下来抱着他,林大柱也蹲下来,一家四口蹲在院子里,哭成一团。
林小麦没哭。她站在旁边,看着大哥、哑娘、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掉下来。
她在墙上写:“太奶,大哥回来了。”
那边回复很快:“林大柱?”
“嗯。”
“他长什么样了?”
“瘦了。高了。穿着军装,很好看。”
“他对你好吗?”
“他蹲下来给我擦眼泪。”
墙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大哥。”
堂屋里,林大柱把军绿色的大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袋白面。一包红糖。两双解放鞋。一件军大衣。
“小麦,这是给你的。”他把军大衣递过来,“部队发的,我穿不了那么大的,你改改能穿。”
林小麦接过来,军大衣沉甸甸的,带着一股肥皂和阳光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软乎乎的,暖烘烘的。
“哑娘,这是给你的。”一双解放鞋,崭新的,黑面白底。
哑娘接过鞋,翻来覆去地看,眼眶又红了。
“爹,这是给你的。”一包红糖,用油纸包着,上面印着红字。
林老爹捧着那包红糖,手一直在抖。
林大柱又翻了翻包,从最底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小麦。
“小麦,这是大哥攒的。二十块钱。你收着。”
林小麦没接。
“大哥,你自己留着。”
“我有。部队管吃管住,花不了钱。”
“你留着娶媳妇。”
林大柱笑了:“娶媳妇的事不急。你先收着。”
他把信封塞进林小麦手里,攥着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
林小麦低头看那个信封,上面写着“林小麦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她在墙上写:“太奶,大哥给我二十块钱。”
“你收了吗?”
“他攥着我的手,不让我推。”
“那就收着。大哥给妹妹钱,天经地义。”
晚上,林大柱坐在堂屋里,跟林老爹说话。
林小麦蹲在灶房里,听他们说话。
“爹,咱家的房子呢?怎么住到偏院来了?”
林老爹沉默了很久。
“你二叔……占了。”
“凭什么?”
“你太奶走了以后,他说这房子是祖产,他也有份。”
林大柱站起来。
“我去找他。”
“大柱!”林老爹拉住他,“你别去。你二叔现在跟王老四搅在一起,不好惹。”
“爹,我在部队三年,不是白待的。”
林大柱挣脱林老爹的手,大步走出堂屋。
林小麦追出去,拉住他的袖子。
“大哥,别去。作坊被封了,二叔和王德贵搞的。你现在去找他,没用。”
林大柱停下来,看着她。
“作坊被封了?”
“嗯。县里供销社的人来查的。说我的调料来路不明。”
“调料哪来的?”
林小麦盯着他的眼睛。
“太奶留给我的。”
林大柱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太奶——那个会算命、会看风水、村里人都怕的老太太。太奶死的时候,他在部队,没能回来。
“小麦,大哥信你。”
他说完,转身往二叔家走。
“大哥!”
他没停。
二叔家的门关着。林大柱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二叔从堂屋出来,看见林大柱,脸色变了。
“大……大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你踹我家门干啥?”
“林建设,你占了我们家的房子,是不是?”
二叔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房子是祖产,我也有份——”
“放屁。”林大柱往前走了一步,“太奶在世的时候说清楚了,房子是留给我爹的。你趁我爹腿断了,占了房子,你当我不知道?”
二叔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啥?我告诉你,现在是新社会,不讲旧的——”
林大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把他提起来。
“我把话撂这儿。三天之内,把房子腾出来。不然我把你家拆了。”
他把二叔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二叔趴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林小麦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哥从二叔家走出来。
月光下,他的影子很长。
“大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大哥。”
林小麦低头看手心。
墙上的字:“大哥是个好样的。”
她笑了。
但笑容还没收起来,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大哥回来了,二叔会更恨她。王德贵虽然吓跑了,但封条还在。二叔和王老四不会善罢甘休。
她在墙上写:“太奶,大哥回来了。但麻烦也更大了。”
那边回复:“不怕。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麻烦都不怕。”
林小麦盯着那行字。
一家人。
她很久没有想过这个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