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小麦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顺。
每天早上,赵大婶来换一碗菜。李奶奶来送一把葱。王婆子隔天来吃一碗面,每次都带东西——鸡蛋、黄豆、咸菜,有时候还带一小块肉。
“供销社今天进了一批肉,我给你留了一块。”王婆子把肉放在灶台上,眼睛往锅里瞟。
“王婶子,面马上好。”
“不急不急。”她嘴上说不急,眼睛就没离开过锅。
林小麦发现,王婆子这个人其实不难对付。她要的不是面子,是里子。你让她吃好了,她比谁都好说话。
二叔林建设这几天没露面。林小麦听说他躲在家里喝酒,喝醉了就骂人,但从来没再来找过她麻烦。
王老四也没再来过。有人说他胳膊脱臼没接好,去了公社卫生院,又去了县医院,花了不少钱。他心疼钱,顾不上找事。
林小麦知道,这不是霉运转移还在生效。一个时辰早就过了。但王老四自己吓自己,越想越怕,越想越不敢来。
恐惧这种东西,比霉运转移管用。
她在墙上跟太奶说这件事。
“太奶,王老四自己把自己吓跑了。”
“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太奶你说这话好像很有学问的样子。”
“太奶本来就是有学问的人。只是你们不知道。”
林小麦笑了。她越来越觉得,太奶在墙上的字和在坟里的时候不太一样。坟里的太奶话少,墙上的太奶话多。坟里的太奶让人怕,墙上的太奶让人笑。
但她都喜欢。
那天下午,林小麦去公社领参赛表格——县里要办“妇女技能大赛”,公社书记点名让她参加烹饪组——在村口遇到了二叔。
林建设正蹲在路边抽烟,看见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小厨神’吗?”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一个扫把星也配去县里比赛?”
林小麦停下来,看着他。
她想起太奶的话——打人要打脸,揭短要揭根。
“二叔,”她说,“太奶昨晚又托梦了。”
林建设的脸色变了。
“她说,谁要是再叫我扫把星,她就让他家今年的猪瘟死。”
林建设的嘴张了张,烟卷掉在地上。
他盯着林小麦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小麦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身后传来林建设把烟头碾灭的声音,和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嘀咕——“邪了门了……”
2024年。
林晚棠上完课回到宿舍,打开铜镜。
林小麦今天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
她的“私房菜”已经不只是卖给邻居了。公社的老孙上次吃了她的菜,回去跟公社书记提了一嘴。公社书记不信,亲自来尝了一碗,吃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这丫头,可以开饭馆。”
但他没说怎么开。
1975年,私人不能开饭馆。
林小麦也不着急。她现在每天用黄豆、鸡蛋、咸菜换东西,够一家人吃了。哑娘脸上的肉多了,林老爹的气色也好了,连走路都不怎么瘸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下午,公社来了通知。
县里要办“妇女技能大赛”,每个公社推选一名妇女参加。比赛项目有刺绣、烹饪、编织等。公社书记点名让林小麦参加烹饪组。
消息传来,全村炸了锅。
“林小麦?那个扫把星?”
“人家现在可不是扫把星了,做的饭全公社都知道了。”
“可是她去县里比赛?她凭啥?”
“凭公社书记点名。”
议论归议论,但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王婆子都去她家吃面了,谁还敢说?
林小麦自己倒是慌了。
她蹲在灶房里,盯着墙上的字。
“太奶!!!县里比赛!!!公社书记点名让我去!!!”
“好事啊。”
“我不会!!!我没见过大场面!!!”
“你做菜的时候想过场面吗?”
“没有。”
“那就当在做菜。”
“可是要在台上做,好多人看着。”
“你看锅,别看人。”
林小麦盯着那行字,心跳慢慢平复了。
看锅,别看人。
这好像是太奶说的最有用的一句话。
“太奶,比赛做什么菜?”
“你定。但太奶要给你寄点新东西。”
“什么?”
“秘密。”
林小麦盯着“秘密”两个字,突然很期待。
2024年。
林晚棠打开淘宝。
搜索:老抽、生抽、蚝油、料酒、冰糖、八角、桂皮、香叶。
她要把林小麦的红烧肉,做成全县最好吃的红烧肉。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比赛,不只是比赛。
她更不知道的是,有人在盯着这个比赛。
也在盯着林小麦。
那天晚上,林建设去了王老四家。
“王老四,县里要办比赛,林小麦要参加。”
王老四的胳膊还吊着,脸色很难看:“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说她会妖法吗?让全县的人都看看她怎么用妖法的。”
王老四盯着林建设,眼睛慢慢亮了。
“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林建设站起来,“我只是觉得,这丫头太出风头了。出风头的人,容易栽跟头。”
他走了。
王老四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晚上,林晚棠的室友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床上对着铜镜发呆。
“晚棠,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对着这个镜子发呆。”
“没怎么。”
“你是不是……”室友犹豫了一下,“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林晚棠抬起头,看着室友担心的脸。
她想说“我没事”,但说不出口。
因为她有事。
她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谁都不能说。
“我真没事。”她把铜镜塞进枕头底下,“就是最近没睡好。”
室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林晚棠听见室友在上铺翻来覆去。
她知道室友在担心她。
但她没办法解释。
她只能等室友睡着了,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铜镜,继续看墙上林小麦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