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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饯弦

雪不归

辞别青竹寨,车马归程平稳无波。

  秋日午后的阳光褪去山间薄雾的微凉,落于马车素色帘幔之上。

  程瑾夕倚着柔软的车壁,周身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三日古寺斋戒诵经,心神耗损极大,方才山寨一场误会周旋,几番言语博弈、人情牵绊,更是耗尽了她本就孱弱的气力。

  连日的疲惫轰然崩塌,她微微侧首,靠着微凉的车壁,双目轻轻阖起,呼吸渐渐趋于平缓,竟是在一路轻缓的车轮颠簸中,沉沉睡了过去。

  车外秋风簌簌,官道行人零星,车马辘辘作响,温柔绵长,成了最安稳的催眠曲。

  季柔坐在车厢另一侧,始终安静垂首,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惊扰,她悄悄抬眸望向身侧的女子,心头满是疼惜。

  车行驶入城,穿过繁华街巷,避开喧闹人流,稳稳停在肃穆冷清的郡主府门前。

  夕阳垂落,暮色初染皇城,朱红府门巍峨依旧,庭院深深,静谧无声。

  季柔轻轻撩开车帘,见程瑾夕睡得安稳,长睫垂落,面容苍白恬静,褪去了所有城府与冷冽,像个卸下所有重担的寻常姑娘,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倦色,再无半分朝堂博弈的凌厉。

  她不忍心叫醒她,只示意车夫噤声,独自下车,轻手轻脚安顿好一切,随后立在车旁静静等候,任由她在安稳的车厢中安眠。

  晚风渐凉,暮色层层加深,笼罩整座洛京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璀璨,映得皇城夜景温柔繁华,可郡主府门前,依旧清冷寂静。

  这一等,便是整夜。

  夜色流转,星沉月落,天边沉沉的黑暗缓缓褪去,浅淡的鱼肚白自东方天际蔓延开来,破晓微光穿透厚重云层,洒落整座皇城。

  卯时末,天光彻底大亮。

  车厢内,程瑾夕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眸。

  初醒的眼底带着片刻的朦胧倦意,视线微虚,脑海中残留着古寺香火的清淡、山间林风的微凉,还有昨夜沉沉安眠的安稳,片刻后,所有混沌尽数褪去,清明冷静重新覆上双眸。

  沉睡整夜,紧绷的心弦得以舒缓,周身疲惫消散大半,唯独心口残留着浅浅的酸涩牵挂,挥之不去。

  她缓缓坐直身子,抬手轻轻按压发胀的太阳穴,嗓音带着初醒的低哑干涩:“何时了?”

  一直守在车旁、彻夜未眠的季柔立刻上前,轻声应答,语气带着几分急促的焦灼:“姐姐,已是卯时末了,你昨夜睡得太沉,我未曾敢叫醒你。”

  程瑾夕眸光微动,抬手撩开车帘,望向天边破晓晨光,澄澈明亮,已然是清晨时分,她心底骤然一空,一丝不安悄然窜起,眉心微蹙:“可是出了何事?”

  季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满是急切与酸涩,不敢拖延半分,即刻开口道出惊天变故:“姐姐,宫中传来急讯,满国右使木齐昨夜临时更改启程旨意,原定十日之后的和亲远行,骤然提前至今日!五公主,今日就要启程远赴满国了。”

  程瑾夕浑身微僵,瞳孔骤然收缩,窒息般的酸涩与猝不及防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今日启程?

  怎么会是今日?

  程瑾夕心头翻涌着滔天的酸涩与慌乱,所有沉静从容瞬间碎裂殆尽,她语速极快,嗓音紧绷发颤:“何时定的旨意?为何骤然提前?”

  “是木齐昨夜连夜面圣,强硬恳请提前归朝。”季柔眼眶泛红,快速将所知讯息尽数道出,“他言两国邦交既定,无需多余拖沓,满国朝堂诸事繁忙,不宜久离,执意取消所有缓冲时日,今日破晓即刻启程,离京北上,远赴满国。陛下连夜下旨应允,命礼部、鸿胪寺连夜备好送行仪仗,卯时整装完毕,辰时准时从皇城正门出发,经永定门出城,北上离京!”

  一夜之间,旨意骤改,行程提前十日。

  无人知会,无人通融,霸道决绝,不给人半分喘息、留恋、道别的余地。

  程瑾夕心口阵阵发疼,指尖骤然冰凉,死死攥紧了衣襟内侧那方温热的素锦木盒。

  她还未亲手交给她。

  还未好好同她说一句珍重。

  还未亲口告诉她,她定会拼尽一切,查清所有阴谋,站稳洛京朝堂,积蓄足够力量,早日远赴北境,接她回家。

  “如今队伍到何处了?”

  程瑾夕猛地起身,动作急促,全然顾不上身体的酸软疲惫,连方才久坐残留的眩晕都尽数忽略。

  “仪仗队伍已然出宫,行至永定门街口,即刻便要抵达城门,等候吉时启程北上!”季柔看着她苍白急切的模样,急声回道,“府中马车我早已备好,就在侧旁等候,即刻便可启程追赶!”

  来不及了。

  程瑾夕脑海中只剩下这四个字,耳畔仿佛已经响起了皇城送行的礼乐之声,想起了那个身着大红嫁衣、孤身远赴异域的单薄身影。

  “不用马车。”

  程瑾夕骤然出声,声音清冷急促,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决绝。

  她此刻依旧一身素白布衣,是古寺斋戒的朴素衣衫,荆钗素面,未施粉黛,未换郡主华服,未梳规整发髻,一身最简朴素的模样,全然没有半分送行的体面规制。

  可她全然顾不上分毫。

  体面、规制、身份、仪态,在离别在即、远行将至的这一刻,尽数成了最无用的浮华。

  “车马行街绕路,不及我步行迅捷。”

  话音未落,程瑾夕已然转身,快步跃下马车,素白布衣在清晨微凉的秋风中骤然翻飞,衣角猎猎,身姿清瘦挺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转身便朝着洛京城门的方向快步奔去。

  季柔见状心头大急,连忙快步跟上,不敢落后半步,一边疾步随行,一边高声叮嘱:“姐姐慢点,清晨风凉,当心身子,我即刻让人驾马车抄近道尾随!”

  秋风凛冽,拂过街巷。

  清晨的洛京城,褪去了深夜的沉寂,街市渐渐苏醒,零星摊贩起身打理摊位,早起的行人穿梭街巷,晨光铺洒在宽阔平整的青石板长街上,透亮澄澈。

  她的心口旧疾隐隐发作,急促的奔跑牵扯心肺,阵阵闷胀酸涩,喉间涌上熟悉的痒意,阵阵咳意翻涌,四肢百骸的疲惫尽数反扑而来,头晕目眩,身形几欲摇晃。

  可她不敢停。

  一步都不敢停。

  她怕晚一步,便错过最后一眼道别。

  怕晚一步,陆笙便孤身远去,从此山海相隔,岁岁遥望。

  怕晚一步,这倾尽三日虔诚求来的平安符,再也无缘送至她手中。

  急促的呼吸紊乱不堪,苍白的脸颊染上一层病态的薄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碎发,单薄的身子在秋风中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坚持,步履不停。

  长街漫漫,晨光灼灼,素衣女子快步穿行在繁华街巷,越过早起的行人,避开往来车马,无视周遭所有人诧异探究的目光。

  路人纷纷侧目,惊疑不定。

  谁人见过素来清冷矜贵、沉静淡然的倾宁郡主,这般失态狂奔、不顾仪态?

  一路疾行,穿过长街短巷,越过市井喧嚣,巍峨壮阔的永定城门终于映入眼帘。

  青砖高墙连绵万里,巍峨耸立,城门开阔恢弘,晨光洒落在朱红城墙与琉璃飞檐之上,鎏金璀璨,庄严肃穆。

  城门内外,早已戒备森严。

  大量禁军列队肃立,甲胄鲜明,刀枪林立,气场凛冽,封锁整座城门要道,禁止寻常行人车马通行。

  十里长街清空无人,百姓尽数被阻隔在百步之外,层层围观,密密麻麻,窃窃议论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长街正中,一支盛大肃穆的和亲仪仗队伍,静静伫立。

  礼乐仪仗、龙凤旌旗、华美车辇、随行官吏、护送兵卫,规制极尽皇家体面,恢弘盛大,是离国最高规格的送别仪仗,彰显着大国邦交威仪。

  漫天鲜红旌旗迎风舒展,龙凤幡旗猎猎作响,晨光落于仪仗之上,华贵盛大,满目繁华,却衬得队伍正中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孤寂苍凉到了极致。

  程瑾夕脚步骤然顿住,立于长街尽头,遥遥望去。

  人群中央,凤辇之前,立着一道红衣身影。

  一身大红和亲嫁衣,制式华贵,绣着繁复的龙凤缠枝纹样,金线勾勒,珠翠点缀,流光婉转,尊贵夺目,是皇家公主出嫁的最高规制,艳绝晨光,盛大无双。

  嫁衣灼灼,红得耀眼,红得炽热,红得刺目。

  陆笙静静立在盛大的仪仗中央,身姿挺拔端正,脊背笔直,恪守着皇家公主的所有规矩仪态,端庄得体,无半分差错,她往日素净的面容,被这身极致的艳红衬得愈发雪白通透,妆容精致规整,黛眉朱唇,发髻高挽,头戴规制华贵的公主凤冠,珠翠环绕,流光摇曳,每一处妆容、每一丝仪态,都极尽完美,挑不出半分错处。

  程瑾夕静静伫立在长街尽头,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愧疚、感动、不舍,万千情绪翻涌交织,堵在喉头,让她几乎窒息。

  “姐姐。”身后,季柔快步追上,气息微喘,看着前方盛大又悲凉的送别场面,声音酸涩哽咽,“吉时,吉时快要到了。”

  城门之上,礼部官员已然抬手伫立,手持吉时礼册,静待良辰一至,即刻宣告启程北上。

  周遭的礼乐班子已然备妥,笙箫琴笛静静等候,只待吉时落定,奏响送别乐章。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连绵入耳,依旧是清一色的赞颂称颂,人人叹服五公主深明大义、舍己为国,人人感念她为国和亲、安定边境的功绩,无人窥见这盛大荣光之下的满目疮痍与刺骨悲凉。

  程瑾夕压下心口翻涌的所有情绪,敛去眼底酸涩泪光,抬步,缓缓朝着那抹艳红身影走去,她步履平缓,一步步穿过清空长街,越过肃立的禁军,避开整齐的仪仗,无视百官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红衣少女身前。

  周遭所有细碎议论、窥探目光、肃穆氛围,仿佛在这一刻尽数隔绝。

  偌大的十里长街,万千围观人群,森严皇家仪仗,于她而言,尽数成了虚化的背景。

  她的眼底,自始至终,唯有陆笙一人。

  陆笙原本空茫沉寂的眼眸微微一动,缓缓抬眸,看向缓步走来的身影。

  当看到那一身朴素素衣、未施粉黛、风尘仆仆、眉眼含急的程瑾夕时,她死寂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暖意波澜。

  所有疏离沉静、故作淡然的伪装,在见到来人的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姐姐,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

  程瑾夕停在她身前,咫尺相对,静静望着她华美容貌下的满身孤寂,望着这一身刺眼红妆下的满身伤痕,心口酸涩难抑。

  她抬手,缓缓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方温热的素锦木盒,指尖轻轻打开盒盖。

  一枚纹路温润、佛光静谧的平安符,静静躺在素色锦缎之中,檀香悠远,暖意绵长,承载着三日斋戒的虔诚,千遍诵经的祈愿。

  程瑾夕指尖轻柔,小心翼翼取出平安符,动作郑重虔诚,带着极致的珍重,她抬手,将平安符细致妥帖地系陆笙腰间。

  “阿笙。”程瑾夕垂眸望着她,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字字千钧,落地有声,穿透周遭所有喧嚣,清晰落入陆笙耳中,“这是我在照华寺斋戒三日,诵经千遍,诚心为你求得的平安符。我不求你荣华富贵,不求你盛名加身,不求你邦交有功,我只愿你能岁岁平安。”

  陆笙怔怔望着眼前眉眼清绝、眼底盛满牵挂的女子,温热的湿润瞬间涌上眼底,积攒多日的隐忍酸涩几乎要破眶而出,她努力压住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嗓音微哑:“我定会收好。”

  “阿笙,你记住。”程瑾夕抬眸,目光沉沉锁定她的眼眸,许下此生最重、最真、绝不辜负的诺言,“待我查清沈家旧案,扫尽奸佞阴霾,我必倾尽毕生所学,遍寻天下奇方,破解你身上归尘剧毒。”

  “待洛京尘埃落定,待山河清明坦荡。”

  “我定会亲赴北境,踏遍万里关山,接你回家。”

  一字一句,坦荡赤诚,一诺千金,生死不负。

  不是遥遥期许,不是虚妄安慰,是笃定的誓言,是此生必践的约定。

  陆笙眼眶瞬间泛红,隐忍多日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世间万人颂我大义,唯独你知我苦衷,惜我性命,许我归期。

  足矣。

  “好。”她轻轻应声,声音细碎温柔,带着滚烫的泪光,“我等姐姐,我在北境,等你接我回家。”

  无论岁岁煎熬,无论毒侵骨髓,无论异域孤苦,无论关山万里,她都等。

  等一场来日方长,等一场故人重逢,等一场叶落归根,等一场平安归期。

  一旁肃立的百官、禁军、宫人内侍,静静看着二人短暂的道别,无人敢上前惊扰,无人敢打破这温柔又悲壮的氛围。

  而此时,身侧礼部官员高声唱喏,清亮的声响穿透长空,响彻十里长街:

  “吉时到——!”

  “和亲公主启程北上,远赴满国,永固邦交——!”

  一声令下,刹那间,礼乐齐鸣!

  悠扬肃穆的宫廷礼乐轰然奏响,笙箫悠扬,鼓乐铿锵,盛大绵长,回荡在整座洛京城的上空。

  龙凤旌旗尽数翻飞,仪仗随行官吏、护卫兵卫齐齐躬身肃立,姿态恭谨。

  送别的乐章盛大恢弘,极尽荣光,却字字句句,皆是别离。

  陆笙最后深深看了程瑾夕一眼,眼底盛满温柔期许与笃定等候,随即缓缓收回目光,敛去所有儿女情长的牵绊,转身,抬手整理身上大红嫁衣,身姿端正挺拔,一步步朝着华贵的和亲凤辇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坚定。

  她弯腰,端庄入辇。

  凤辇帘幔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光景,隔绝了最后一眼相望。

  “启程——!”

  随着第二声唱喏落下,浩荡的仪仗队伍缓缓启动。

  旌旗开路,礼乐先行,兵卫护驾,车马随行,浩浩荡荡的队伍,迎着清晨朝阳,踏着十里晨光,缓缓驶出永定城门。

  程瑾夕静静立在城门之下,立于十里长街中央,一身素衣,孑然独立,遥遥望着那支盛大远去的队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自旁侧传来,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小婢女,垂着头,双手捧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一步步走到程瑾夕身前。

  这婢女是常年随侍在陆笙身边的贴身宫人,自公主定下和亲旨意,便寸步不离,此刻她眼圈微红,眉宇间满是怅然,行至程瑾夕面前,恭恭敬敬屈膝福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郡主安好,奴婢奉公主之命,在此等候许久,公主临行前夜,连夜伏案写下此信,特意嘱咐奴婢,务必待仪仗启程之后,亲手交予郡主。”

  说罢,她双手将素笺高高捧起,递到程瑾夕眼前。

  程瑾夕闻声缓缓回神,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垂眸看向那一方素雅信纸,纸页触手微温,想来是被婢女贴身妥善保管了一路,纸面之上还隐隐残留着淡淡的兰草熏香,那是陆笙惯用的香气,她指尖微顿,迟疑片刻,终究是伸出手,轻轻接过了信件。

  素笺轻薄,叠得规整,边角平整,能想见书写之人落笔时的细致用心。

  程瑾夕抬手,缓缓将信展开,娟秀清逸的字迹映入眼帘,笔锋温婉,却藏着落笔时的万般心绪,一字一句,皆是灯下不眠的心里话。

  瑾夕姐姐亲启:

  提笔之时,夜色深沉,宫漏声声,敲碎满殿清寂,明日便要远赴北境,前路茫茫,山海相隔,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自得知和亲旨意仓促更改,日夜心绪难安,辗转无眠,思来想去,唯有落笔书信,将心中所想尽数写下,以慰离别之思。

  我本生长于深宫,见惯冷暖纷争,性情素来淡漠,以为此生不过循规蹈矩,困于宫墙之内,幸得姐姐照拂,于我困顿之时伸出援手,于我孤寂之时相伴左右。

  此番远赴异域,从此远离故土,心中万般不舍,夜半无人之时,数次湿了枕巾。

  我知姐姐心怀大志,欲厘清旧案,拔除朝堂奸佞,还洛京一片清明,北境纵然苦寒,满国纵然陌生,前路纵使万般煎熬,我亦会守好自身,安心等候归期,绝不辜负你我今日约定。

  今夜静坐窗前,听宫外风声萧瑟,无意间听闻宫中禁军与随行侍卫闲谈,说起谢将军之事。

  近日往来的兵士私下议论,行刑当日,无人亲眼见将军殒命,我思来想去,谢氏一族通敌一事绝非寻常,如今姐姐在洛京步步艰难,朝堂奸佞环伺,沈家旧案错综复杂,处处皆是陷阱阻碍,若谢将军尚在人世,得以寻回,凭他一身本领,必能成为姐姐一大助力。

  此去千里,关山阻隔,往后我身在异乡,音讯难通,无法再为姐姐分忧,唯有遥遥祈愿。

  你我一南一北,相隔万里,此后唯有明月共赏,清风寄思。

  待到山河安定,奸邪伏法,旧案昭雪之日,我便在北境日日翘首,等你踏风而来,接我重返故土。

  就此搁笔,遥祝安好。

  陆笙谨书

  程瑾夕缓缓合拢信纸,仔细叠回原本的模样,妥帖收进自己贴身的衣襟之内,与那方才送出平安符的木盒相邻,将这一封远方来的嘱托与期盼,好好珍藏。

  “辛苦你一路等候,你且回宫去吧,如今宫中人手繁杂,你在外久留,恐惹人非议。”

  小婢女闻言连连点头,屈膝行礼:“是,公主临行前再三嘱咐,让郡主千万保重身体,万事以自身为先,奴婢就此告退。”

  秋风再次吹起,卷起地上几片枯黄落叶。

  “姐姐,风越来越凉了,城门风大,我们回府吧。”季柔见她久久伫立,面色苍白,忍不住轻声劝说。

  “好,回府。”

  山海相隔又如何,岁月漫长又如何。

  一诺既出,此生必践。

  前路虽有风雨,可心中有牵挂,有约定,便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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