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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安顿

雪不归

半月风尘辗转,车马终于行至洛京地界。

  越靠近帝都,沿途景致便越是繁华盛丽,官道宽阔平整,青石铺就的路面被往来车马碾得光滑如镜。道路两侧良田万顷,屋舍连绵不绝,商旅车马络绎不绝,南北口音交织成一片喧闹人声,隐隐已有皇都独有的恢宏气象。

  程瑾夕斜倚在车厢软榻之上,连日赶路的劳顿让她本就孱弱的身子添了几分倦意,眉宇间凝着浅淡的疲惫。

  车厢另一侧,季柔端正坐着,一双眸子好奇又拘谨地望向窗外,自被程瑾夕救下,一路随行半月,这位性情温和的女子,便是她全部的依靠。她早已彻底放下最初的惶恐不安,心中满是感念,见程瑾夕神色沉静,望着远方出神,便轻声开口:“郡主,前面就是洛京了吗?”

  “嗯。”程瑾夕淡淡应声,目光望向道路尽头隐约可见的巍峨城楼,青灰色的城墙连绵横亘在天地之间,飞檐翘角隐在薄雾里,气势磅礴,“前面便是洛京皇城。”

  季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长于乡野小镇,从未见过这般雄伟城池,只觉光是远远望着,便心生压抑,她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程瑾夕,见她面色平静,不见半分归乡的欣喜,反倒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沉冷,便懂事地不再多言,安静垂首陪在一旁。

  驾车的宫廷使者勒住马缰,放缓车速,高声禀道:“郡主,前方已至洛京外城城门,入城需核验身份,请郡主稍作等候。”

  程瑾夕微微颔首。

  马车缓缓行至城门之下,巍峨厚重的城门洞敞开,两侧立着身披甲胄、神情肃穆的守城卫兵,刀枪林立,戒备森严,往来入城之人皆要依次排队核验路引,秩序井然,却也处处透着皇家都城的森严规矩。

  两名随行使者翻身下马,上前出示宫廷信物与入城文书,守城将领一见是宫内来人,又听闻车内是奉旨归京的倾宁郡主,不敢怠慢,连忙挥手放行,连常规盘问都尽数免去。

  马车驶入城门,正式踏入洛京内城。

  入了城,视野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笔直,四通八达,青石板路一尘不染,两侧楼宇鳞次栉比,朱门黛瓦,飞檐雕栋,茶坊酒肆、绸缎商行、古玩铺面沿街排开,幡旗迎风招展,琳琅满目的货物摆满街边摊位。

  行人摩肩接踵,身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温婉娴静的闺阁女子、奔走营生的市井百姓、挎着药箱走街串巷的郎中和挑着货担的小贩交织往来,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马车行驶在主街之上,并不刻意避让行人,周遭百姓见是制式规整的宫廷马车,纷纷下意识避让开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车厢之上,低声议论四起。

  起初只是零星低语,渐渐便连成一片,清晰地透过车帘,传入车厢之内。

  “这是谁家的马车?看规制像是宫里出来的。”

  “听闻前些日子陛下下旨,召远在廿城的倾宁郡主回京了,该不会就是那位吧?”

  “倾宁郡主?程瑾夕?竟是她?那个天煞孤星,时隔十年,居然还敢回洛京?”

  “当年沈丞相一门百余口惨死,全城谁不知道是她克的,好好一门忠良世家,就因为收留了她,落得满门皆亡的下场,真是造孽。”

  “如今陛下把她召回来,怕是洛京又要不太平了。”

  “何止是不太平,你们忘了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谢将军一案?昔日战功赫赫的将军,何等少年英雄,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谢氏满门抄斩,听说连军中旧部都受了牵连,死伤无数……”

  提到谢珏,人群中的议论声陡然变了味道,有惋惜,有愤懑,亦有不敢直言的惶恐。

  “谢将军一生镇守北疆,抵御外敌,浴血沙场,保咱们离国边境安稳数十年,怎么可能通敌叛国?这罪名实在荒唐!”

  “这话可不敢乱讲!若是被官府听了去,可要惹祸上身!”

  ……

  细碎的议论声一缕缕钻进车厢,字字句句,清晰分明。

  程瑾夕靠在车壁上,闭着双眼,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外界那些刻薄言语、唏嘘慨叹都与她无关。

  十年前洛京街头,乱石纷飞,孩童谩骂,路人唾弃,小小的她蜷缩在墙角,遍体鳞伤,满心绝望。

  是那个身披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少年将军,勒马驻足,驱散了围堵欺辱她的人群。彼时谢珏不过十五岁,已是锋芒毕露,眉眼凌厉,一身戎装英气逼人,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策马离去,未曾多言半句。

  那样短暂的一次援手,她记了整整十年。

  后来听闻他征战四方,屡立奇功,一步步成为离国人人敬仰的战神,她身在偏远廿城,心中也曾暗自欣慰,可谁能想到,短短数年光景,昔日护国良将,竟会被扣上谋逆重罪,谢氏一族满门覆灭。

  季柔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虽出身乡野,不通朝堂之事,却也听得明白,自家郡主在这京城里名声极差,人人避之不及,而那位被众人惋惜的将军,更是蒙冤受难。

  她见程瑾夕面色沉静,周身气息却愈发清冷,不由得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宽慰:“郡主,外面的人乱嚼舌根,你别放在心上。”

  程瑾夕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一脸担忧的少女,眼底翻涌的冷意稍稍散去,浅浅勾了勾唇角,语气平和无波:“无妨,旁人言语,从来伤不到我,十年前便听惯了,如今再听,早已无感。”

  “只是那位谢将军……”季柔咬了咬唇,小声道,“听大家所言,他像是被冤枉了。”

  “是被冤枉了。”程瑾夕语气笃定,眸色沉了下来,“沙场将士,以家国为重,戍守边疆、浴血拼杀之人,从不会生出叛国之心,此案背后,另有隐情。”

  马车继续前行,渐渐远离喧闹的主街,驶入一片静谧雅致的坊区。

  这里远离市井嘈杂,街道整洁,两侧皆是高墙深院,朱漆大门巍峨气派,门前立着石兽,院落相连,皆是宗室贵胄、达官贵人的居所,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庄重华贵的气息。

  行至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院门前,马车稳稳停下。

  宅院门头高悬一块黑底鎏金匾额,上书郡主府三个大字,字体端正大气,虽长久无人居住,门庭稍显冷清,却依旧保有郡主府邸该有的规制与气派。府门前落了薄薄一层浮尘,看得出来,这座府邸自十年前她被流放廿城之后,便一直空置,仅有几名老仆按时洒扫看管。

  两名宫廷使者率先下车,走到车旁躬身行礼:“郡主,郡主府已到,我等奉旨护送郡主归京,如今任务完成,便即刻回宫向陛下复命,日后郡主在京中若有差遣,可随时传召宫内。”

  “有劳二位一路护送。”程瑾夕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分内之事,不敢当郡主道谢。”二人再次行礼,不敢多做停留,调转马头,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待到使者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程瑾夕才扶着车厢边缘,缓缓走下马车,双脚踩在青石板上,连日颠簸带来的麻木感再次袭来,身形微微一晃,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慢慢调匀气息。

  季柔连忙快步下车,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她的手臂,关切道:“郡主,你还好吗?”

  “无事。”

  府内值守的几名老仆听到动静,连忙打开朱漆大门迎了出来,几名仆妇、杂役皆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当年曾在府中当差,认得程瑾夕,一见她归来,先是愣了愣,随即连忙跪地行礼:“老奴参见郡主,郡主万安。”

  “都起来吧。”程瑾夕声音清淡,“这些年辛苦诸位留守府邸。”

  “不敢,伺候郡主本就是我等本分。”老仆们纷纷起身,侧身让出道路,“府中每日都有洒扫,院落干净,房间也早已备好,请郡主入内歇息。”

  程瑾夕微微点头,带着季柔迈步踏入郡主府。

  一进府门,便是一方开阔的前院,青石铺地,两侧栽种着苍劲的松柏,院中央摆放着青铜香炉,雕梁画栋的回廊沿着院落向深处延伸,层层院落错落有致,花园、假山、亭台、水榭一应俱全,格局雅致,只是长久无人居住,庭院里花木虽有人打理,却少了几分人气,处处透着冷清寂寥。

  一路穿过前院、回廊,行至主院正屋。

  “此处是主院,便是我平日起居之所。”程瑾夕环顾四周,对身旁的季柔说道,“府中院落众多,房间充裕,我带你去西侧偏院,往后你便住在那里。”

  季柔连忙应声:“全听郡主安排。”

  几人沿着回廊行至西侧偏院,这座院落小巧精致,花木环绕,十分清幽,正房、耳房、厢房一应俱全,干净整洁,院落里还种着几株花木,环境安逸,比起下人房舍,已是极好的住处。

  “小柔,这院落以后就归你居住。”程瑾夕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季柔,目光温和,“往后在这郡主府中,不必拘礼,私下相处,你我以姐妹相称,你唤我姐姐,只有在外人面前,或是有府中仆役、宫中来人之时,你再按规矩称我郡主即可。”

  这话一出,不仅季柔愣住了,一旁随行的几名老仆也面露惊讶。

  郡主身份尊贵,季柔不过是半路相随的普通孤女,近乎仆役身份,寻常世家府邸之中,主仆尊卑分明,万万没有以姐妹相称的道理。

  季柔更是惶恐不安,连忙屈膝就要下跪:“万万不可!郡主救我性命,收留于我,我本就是郡主的侍女仆从,怎敢与郡主姐妹相称,折煞奴婢了!”

  程瑾夕伸手稳稳扶住她,不让她下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诚恳:“小柔,我自幼孤苦,早已不在乎世俗尊卑名分,这一路同行,我见你心性纯良,踏实本分,如今我孤身归京,偌大一座府邸,也确实冷清,往后你陪在我身边,便是我身边最亲近之人,不必执着主仆之分。”

  她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亲人,沈家满门离世,世间再无真心待她之人,枕溪谷师徒情深,却远在深山,如今身边唯有季柔一人相伴,她不愿再用冰冷的主仆规矩,隔开这一点仅存的暖意。

  “可是……”季柔依旧局促不安,手足无措。

  “没有可是。”程瑾夕淡淡一笑,眉眼间的清冷散去不少,多了几分暖意,“就这么定下了,安心在此住下,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家。”季柔低声重复着这个字,眼眶微微泛红,“谢谢姐姐。”

  “嗯。”程瑾夕应下,心中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柔软,“好好收拾房间,一路赶路辛苦,先歇息片刻,稍后我们一同用午膳。”

  “好。”

  安排好季柔的住处,程瑾夕便独自返回主院正屋,留守府邸的老仆早已备好了热水,伺候她梳洗更衣。

  一路风尘仆仆,粗布衣裙沾满尘土,早已不合郡主身份,仆役从内室的箱笼之中取出一套崭新的郡主服饰,恭恭敬敬地奉上。

  锦料是上等的月白色云纹软缎,领口、袖口、裙摆处绣着雅致的银线兰花纹样,款式端庄温婉,又不失宗室郡主的华贵气度,用料考究,针脚细密,是宫中按照规制特意送来的服饰。

  程瑾夕站在镜前,看着铜镜里映出的人影。

  面色苍白,唇色浅淡,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久病缠身留下的孱弱体态一目了然。褪去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衫,换上一身月白锦裙,长发梳理整齐,仅用一支素雅的白玉簪绾起,没有多余珠翠装饰。

  素色锦缎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浅绝尘,清冷气质浑然天成,粗布衣衫遮掩的风骨,此刻尽数显露出来。

  梳洗更衣完毕,府中厨娘早已按照吩咐备好了午膳。

  菜品并不繁复,皆是清淡适口的粥品、小菜与几样精致的家常菜肴,知晓她身子孱弱,忌油腻辛辣,故而一切以清淡养身为主。

  程瑾夕移步前厅,不多时,整理妥当的季柔也走了过来,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青布衣裙,梳着简单发髻,少女眉眼舒展,褪去了最初的惶恐怯懦,多了几分安稳气色,见到程瑾夕,她笑着走上前:“姐姐。”

  “坐吧,一同用膳。”

  二人相对而坐,席间气氛安静和睦。

  季柔心思细腻,时不时留意程瑾夕的状态,见她进食甚少,每一口都吃得缓慢,便知晓她胃口不佳,也不多言打扰,默默陪着她用膳。

  一顿午膳吃得安静从容,用时不长,用过膳后,仆役上前撤去碗碟,奉上清茶,程瑾夕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温热的清茶,靠在椅背上闭目稍作休憩。

  季柔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她,不敢出声打扰。

  大约未时三刻,府门外传来仆役的通传之声,语气恭敬:“郡主,宫内张公公前来传旨,现已在府外等候。”

  “有请。”

  不多时,一名身着赭色宫袍、面容圆润、神态恭谨的中年宦官,跟着仆役走入前厅,此人正是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总管太监张全,在宫中地位颇高,寻常宗室王公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张公公踏入前厅,目光飞快地扫过厅内二人,落在一身郡主服饰、气质清冷的程瑾夕身上,连忙上前,先是端端正正地行了宫廷大礼,尖细的嗓音语气和善:“老奴张全,见过倾宁郡主,郡主千里归京,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

  “张公公免礼。”程瑾夕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公公远道而来,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张全直起身,脸上挂着标准的宫廷笑意,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显倨傲,也不过分谦卑:“回郡主,陛下听闻郡主已然平安抵达郡主府,心中甚是宽慰,明日便是宫中例行的宗室宴饮,陛下特意吩咐老奴前来传口谕,请郡主明日入夜之前,准时入宫参加宫宴。”

  入宫赴宴。

  程瑾夕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中了然。

  帝王召回她,对外说辞是思念宗室旧人,如今刚一归京,便立刻安排宫宴,无非是要将她重新推到洛京权贵、宗室百官面前,让所有人知晓,这位消失十年的倾宁郡主,重新回到了权力视野之中。

  同时,也是试探,试探她的态度,试探她回京之后的心思,试探外界各方势力,对她这枚突然归位的棋子,是何种反应。

  “臣女知晓了。”程瑾夕敛去眼底思绪,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从容应下,“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明日臣女定会准时入宫赴宴。”

  “郡主明理。”张全笑容加深,又客套寒暄了几句,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打探着她一路行来的状况、如今身体情形,程瑾夕应对有度,言辞简洁,既不失郡主礼数,也不多言半句闲话。

  一番寒暄过后,张全见再无其他事,便起身告辞:“既然郡主已然应下,老奴便回宫复命了,府中事务繁杂,郡主一路辛苦,还请多多歇息,老奴告退。”

  “公公慢走。”

  程瑾夕命仆役将张公公送出府门,直至宦官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前厅之内才再次恢复安静。

  季柔一直安静立在一旁,听完二人对话,脸上露出几分担忧,轻声道:“姐姐,明日要进宫赴宴吗?宫里,会不会很危险?”

  “危险是自然有的。”程瑾夕放下手中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厅堂窗前,推开半扇木窗,望向庭院之中静静生长的花木,风吹过枝叶,簌簌轻响,“从我踏入洛京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入局,宫宴避无可避,也无需躲避。”

  “可是外面人人都诋毁姐姐,到了宫里,那些王公贵族、世家小姐,怕是也会说出难听的话来……”

  季柔眉头微蹙,满心担忧。

  “随他们说便是。”程瑾夕语气淡然,眸色坚定,“流言蜚语伤不了人,真正能困住人的,是人心算计与阴谋诡计,明日入宫,你不必随行,留在府中即可,看好府邸,照顾好自己。”

  “我明白。”季柔点头,“姐姐明日入宫千万多加小心,若是受了委屈,早些回来。”

  “嗯。”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穿过窗棂,洒落在厅堂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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