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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明公主朱曦雪

这一日,长安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打在宣室殿的瓦檐上,沙沙作响,像谁在轻轻拨动一张巨大的古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混在一起,酿出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谧。

朱曦雪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裙摆沾了些雨星子,湖蓝色的曲裾深衣下摆洇出几朵深色的花。她顺手将食盒放在案上,先走到刘彻身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膝上的薄毯,又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膝盖。

“陛下,下雨了,腿有没有不舒服?”她一边问,一边将食盒打开,端出今日的汤。茯苓白术炖瘦肉,汤色清亮,药香和肉香交织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她忙前忙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沾了雨水的裙摆上,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下雨天就别过来了,”他说,声音沙哑,“淋了雨容易着凉。”

朱曦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明艳得像雨后的彩虹,梨涡浅浅的,眼睛弯弯的。她将汤碗捧到刘彻面前,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臣女皮实着呢,从小就不怕淋雨。祖父说我是‘铁打的丫头’,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刘彻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茯苓的微苦和瘦肉的鲜甜在舌尖上化开,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是她的汤特有的感觉,每一口都像是在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慰。

“你祖父,”他放下汤碗,靠在凭几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曦雪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在刘彻面前提过父亲、母亲,甚至提过祖母,但从未提过祖父。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朱元璋。这个名字在明朝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在汉朝……没人知道。

但此刻,刘彻问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彻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老人对老人的好奇。

朱曦雪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臣女的祖父……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刘彻挑了挑眉:“有意思?”

“嗯,”朱曦雪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出身很苦,小时候放过牛,当过和尚,讨过饭。后来阴差阳错,做了皇帝。”

刘彻的手停在汤碗边缘,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放牛?讨饭?做皇帝?”

“陛下不信?”朱曦雪歪着头看他。

“不是不信,”刘彻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朕只是……没想到。你的气度、谈吐、见识,不像是从那种人家出来的。”

朱曦雪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陛下,臣女的气度谈吐,不是从祖父那里来的,是从祖母那里来的。”

“你祖母?”

“嗯,”朱曦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水里点了一盏灯,“臣女的祖母,是天下最好的祖母。”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帝王审视臣子的表情,而是一个老人听另一个老人讲故人旧事时,才会有的那种表情。柔软的,好奇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

朱曦雪知道,她可以继续了。

她将汤碗往刘彻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边喝边听,然后自己也搬了个绣墩,在他旁边坐下。雨声沙沙地响着,殿内的博山炉中青烟袅袅,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故事。

“臣女的祖父,做了皇帝之后,很凶。”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的嫌弃,“朝堂上说一不二,哪个大臣敢顶嘴,他就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把人家拖出去砍了。满朝文武没有不怕他的。”

刘彻喝了一口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种“怕”。作为皇帝,他也习惯了被人畏惧。

“但是,”朱曦雪话锋一转,眼睛弯成了月牙,“祖父谁都不怕,就怕祖母。”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

“怕?”他重复了这个字,语气里有一丝不可思议,“皇帝怕皇后?”

“嗯,”朱曦雪点了点头,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非常怕。”

刘彻放下汤碗,靠在凭几上,浑浊的老眼中露出一丝玩味:“说来听听。”

朱曦雪抿嘴笑了笑,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有一次,祖父在朝堂上发了大火,杀了一个大臣。回到后宫还气鼓鼓的,祖母端了碗莲子羹给他,他不喝,说‘朕不饿’。祖母也没说话,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了。”

刘彻皱了皱眉:“这就走了?”

“走了,”朱曦雪说,“然后祖父就慌了。他追出去,在院子里拉住祖母的袖子,说‘妹子,朕错了,朕不该对你发脾气’。祖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对臣子发脾气,我管不着。你对我发脾气,这碗莲子羹你就别想喝了’。祖父当场认错,乖乖喝了莲子羹,还跟祖母保证以后再也不乱杀人了。”

刘彻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当然,后来他还是乱杀了,”朱曦雪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但他每次杀了人,回宫都要被祖母念叨好几天。祖母不说话,就是不跟他说话。祖父最怕这个,比怕敌人打过来还怕。”

刘彻终于笑了。那笑声不大,沙哑而低沉,却是真真切切的笑。殿内的内侍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都竖得老高——陛下笑了。不是朝堂上敷衍的笑,不是对大臣们威严的笑,而是被一个故事逗乐了、发自内心的笑。

“你祖母,”刘彻笑完了,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余韵,“是个厉害人物。”

“她可不只是厉害,”朱曦雪的眼中满是敬仰和思念,“她是祖父的主心骨。祖父做任何大事之前,都要先问祖母的意见。祖母说行,他才去做;祖母说不行,他就再想想,想通了再做。”

刘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夫妻如此,倒是难得。”

“所以祖父虽然有很多妃子,”朱曦雪的声音轻了下去,“但他的心里,只有祖母一个人。他怕祖母,不是因为祖母凶,是因为他爱祖母。怕,是爱的一种。”

殿内安静了一瞬。

雨声沙沙,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和弦。

刘彻靠在凭几上,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似乎在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你刚才说,你祖父是皇帝,你祖母是皇后,”他缓缓开口,“那太子呢?是你大伯?”

朱曦雪的心跳了一下。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是,”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臣女的大伯,是太子。他的地位非常稳固,从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动摇过。”

刘彻的目光微微一凝:“哦?为什么?”

朱曦雪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因为祖父先把太子的事情弄好了。他知道前朝有很多例子——皇子争储、兄弟阋墙、外戚干政,哪一个不是血淋淋的教训?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把太子立得死死的,不给任何人幻想的机会。”

她顿了顿,伸出手,拿过刘彻喝完的空碗,放在一边,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祖父常说,”她看着刘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当家的。当家的定了,家里就安定了。家里安定了,外面的人就不敢欺负了。”

刘彻接过水杯,没有喝。他端在手里,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你的大伯,”他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曦雪的心微微抽了一下。

朱标。她的太子大伯。温仁恭俭,爱民如子,是所有弟弟们的保护伞,也是朱元璋和马皇后最得意的作品。他在的时候,朱棣虽然“有野心”,但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因为大哥在,大哥是太阳,所有人都甘愿做星星。

他在的时候,一切都好。

他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大伯是一个很好的人,”朱曦雪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温厚,善良,对弟弟们很好。臣女的父亲犯了错,大伯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求情。祖父要罚,大伯就说‘父皇要罚就先罚儿臣,是儿臣没有教好弟弟’。祖父心疼大伯,就不罚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刘彻面前哭。至少现在不能。

“可惜,”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伯走得太早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把水杯放在案上,伸出手,粗糙的大手覆上了朱曦雪放在膝上的手背。

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朱曦雪低下头,看着那只苍老的手覆在自己白嫩的手背上。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一根浮木。

殿内安静了很久。

雨声渐小了,沙沙的,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话。

“你给朕讲这些,”刘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是想告诉朕什么?”

朱曦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杏眼中,有千言万语,但她只说了一句:“臣女只是觉得,陛下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太累了。臣女想让陛下知道,这世上有人和陛下一样,也扛过很多事。他们扛过来了,陛下也能。”

刘彻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短暂,却让朱曦雪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陛下,”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汤凉了,臣女去热一热。”

“不用,”刘彻松开她的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水刚好。”

朱曦雪看着他喝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祖父怕祖母——是因为爱。太子大伯地位稳固——是因为从一开始就立好了。这两件事,都是刘彻现在最需要的。

他需要有人告诉他,怕不是软弱,爱不是错。

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太子的事,要早定,定死了。不然,后患无穷。

她不能直接说。她不能指着刘弗陵说“陛下立他为太子吧”,也不能指着钩弋夫人说“这个女人留不得”。她只能讲故事。用故事,把道理包起来,像包药丸一样,让他吞下去。

药效如何,她不知道。但她已经把药送到了。

剩下的,看他自己了。

朱曦雪站起身来,开始收拾食盒。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曦雪。”

“嗯?”她转过身。

“你祖母,”他说,声音低低的,“是个有福气的人。”

朱曦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心酸,有释然,还有一丝小小的骄傲。

“陛下也是,”她说,“有福气的人。”

刘彻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朱曦雪看到了。

她提着食盒走出宣室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是老天爷在往人间洒金粉。她站在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甜腥和桂花的残香,还有一丝雨后初晴的、让人想要微笑的清冽。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两千年前的天,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

祖父,祖母,你们听到了吗?我讲了你们的故事。讲得很好,没有给你们丢脸。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今日的花海潮格外安静。王默他们几个坐成一排,罗丽飘在王默肩头,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幕。

天幕上,朱曦雪蹲在刘彻面前,讲她的祖父祖母。

“她祖父是皇帝?祖母是皇后?”建鹏挠着头,“那她不就是——”

“公主,”思思推了推眼镜,“她是大明永乐皇帝朱棣的女儿,所以她的祖父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祖母是马皇后。”

“马皇后!”王默眼睛一亮,“我知道她!历史书上说她是千古贤后,朱元璋谁的话都不听,就听她的!”

天幕上,朱曦雪说“祖父谁都不怕,就怕祖母”的时候,王默忍不住笑了:“好可爱!一个皇帝怕老婆!”

“不是怕,”罗丽轻声纠正,“是爱。”

天幕继续播放,朱曦雪讲太子大伯地位稳固,“因为祖父先把太子的事情弄好了”。罗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美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在借自己的家事,告诉那个老皇帝怎么处理他的家事。”她轻声说。

思思点了点头:“她在讲朱元璋和马皇后,讲朱标,但每一句话都是在说给刘彻听的。她在告诉他——先把太子立好,家里就安定了。这句话,是说给钩弋夫人和刘弗陵听的。”

“好深的心思……”建鹏感叹道。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提着食盒走出宣室殿,雨停了,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罗丽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轻轻笑了。

“她在跟她祖父祖母说话,”她说,“她告诉他们,她讲了他们的故事。她没有给他们丢脸。”

花海潮安静了一瞬。

“她一定很想家吧。”王默轻声说。

“嗯,”罗丽看着天幕上朱曦雪的背影,声音很轻很轻,“但她把想家的情绪咽下去了。她还有事要做,有人要照顾,有地方需要她。她不能想家,至少现在不能。”

大明,北平,紫禁城。

朱棣今日没有批奏折。从早上开始,他就坐在乾清宫的廊下,等着天幕亮起。徐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件织了大半的小衣裳,针线走得比平时慢。

天幕亮起的时候,两人的脊背都微微挺直了。

当朱曦雪说出“臣女的祖父”四个字的时候,朱棣的手猛地握紧了扶手。

“她要讲父皇。”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徐皇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天幕上,朱曦雪讲朱元璋怕马皇后,“怕是因为爱”。朱棣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父皇在母后面前,确实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凶是凶的,但母后一瞪眼,他就蔫了。

“父皇这辈子,”朱棣说,声音低低的,“谁都不服,就服母后。”

徐皇后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朱棣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天幕上,朱曦雪讲朱标地位稳固,“因为祖父先把太子的事情弄好了”。朱棣听到这句话,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大哥。他的大哥。

温厚的,善良的,总是替弟弟们挡在前面的大哥。他在的时候,朱棣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位置。不是不敢想,是觉得没必要——大哥做皇帝,他做王爷,挺好的。大哥会是一个好皇帝,比他强。

后来大哥走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说得对,”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父皇先把太子的事情弄好了。大哥在的时候,家里是安定的。”

徐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站在殿门口抬头看天。朱棣知道她在看谁。

他仰起头,看着天幕上女儿的脸,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雪儿,爹听到了。你讲得很好。”

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今天没有搬椅子,没有躺凉席,也没有坐小马扎。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天幕,像一尊雕塑。

马皇后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银耳羹凉了,她也没有催他喝。

天幕上,朱曦雪说“祖父谁都不怕,就怕祖母”的时候,朱元璋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马皇后听到了。

“你哼什么?”她问。

“咱哪里怕你了?”朱元璋嘟囔道,“咱那是……尊重。”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天幕上,朱曦雪说“怕是因为爱”的时候,朱元璋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马皇后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银耳羹往他手边推了推。

天幕继续播放,朱曦雪讲朱标。朱元璋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

标儿。

他的太子。他的标儿。

温仁恭俭,爱民如子,是所有弟弟们的保护伞。他在的时候,一切都好。他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她说得对,”朱元璋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马皇后能听见,“咱先把太子的事情弄好了。家里就安定了。”

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重八,标儿没有辜负你。”

“咱知道,”朱元璋说,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水光,“咱就是……想他了。”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抬头看天。朱元璋知道她在看自己。

他仰着头,看着天幕上孙女的脸,浑浊的老眼中涌上一层水光。

“丫头,”他说,声音沙哑而温柔,“你讲得很好。比咱自己讲得都好。”

马皇后将银耳羹塞进他手里,轻声道:“喝吧,凉了。”

朱元璋低下头,端起碗,一饮而尽。

银耳羹已经凉了,但喝下去,心里是热的。

天幕渐渐暗去,但那个十五岁少女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她讲了一个关于怕和爱的故事,讲了一个关于家和安定的道理。她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了那个两千年前的老人,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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