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住进昭阳殿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宫中的人看在眼里,朝中的人听在耳中,各自揣摩着圣意。有的说陛下这是念及卫太子了,有的说不过是朱姑娘心善讨了陛下欢心,还有的说这怕不是钩弋夫人的主意——当然,最后一种说法传进钩弋夫人耳朵里时,她摔了一只茶碗。
朱曦雪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每日照常煲汤、按摩、教刘弗陵读书、养刘病已。日子过得像一条安静的溪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
巫蛊之祸中,卫太子刘据满门获罪,但并不是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死了。朝中曾支持太子的臣子,有的被贬,有的被流放,有的告老还乡,还有一些……侥幸留了下来,却在夹缝中苟延残喘。
朱曦雪前世读史的时候,对这些人如数家珍。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后来的汉宣帝时期得到了平反和重用,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这十几年里,他们过着怎样的日子?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不好过。
她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他们。她是刘彻身边的“朱姑娘”,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钩弋夫人的人像苍蝇一样围在昭阳殿周围,她连给病已喂个饭都有人记下来报上去。
但她可以去。
悄咪咪地。
她想到了一个人——丙吉。
丙吉,鲁国人,初为鲁狱史,后迁廷尉右监。巫蛊之祸时,他奉命审理太子案,却暗中保护了尚在襁褓的刘病已。史书上说,丙吉“哀皇孙无辜,择谨厚女徒,令保养之”。没有丙吉,就没有后来的汉宣帝。
这个人在历史上有着极高的道德声望,但在此时此刻,他只是长安城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做着与他的良心并不完全一致的工作。
朱曦雪决定去找他。
不是以“朱姑娘”的身份,而是以“病已的抚养人”的身份。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出宫,而病已就是最好的理由——孩子需要一些宫中没有的东西,比如民间的玩具、布料、药材。这些东西,她可以亲自去挑。
刘彻批了她的出宫请求,没有多问。他只是让羽林军照常跟着,又额外加派了两个身手好的侍卫。
“早去早回。”他说,语气淡淡的,但朱曦雪听出了关心。
“臣女一定早回。”她冲他笑了笑,抱着病已上了马车。
刘病已现在一看到马车就兴奋,知道要出门了,嘴里“车车、车车”地叫着,小手拍着车壁,乐得不行。朱曦雪把他按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乖,姐姐带你去买好吃的。”
马车驶出未央宫,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朱曦雪让车夫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让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
“你们在这里等着,”她对侍卫说,“我去前面看看,买点东西就回来。”
侍卫犹豫了一下:“姑娘,陛下的吩咐——”
“我就在这条街上,不走远,”朱曦雪抱着病已下了车,“况且有孩子呢,我能跑哪儿去?”
侍卫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觉得有道理,便没有坚持跟上来。
朱曦雪抱着病已走进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墙,墙根处长着青苔。走了约莫百步,她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股药味。
她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没有人应。
她等了等,又叩了三下。
这一次,门内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五十来岁的男人,胡须杂乱,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
他眯着眼看着朱曦雪,目光从她明艳的脸庞扫到她怀中的孩子,忽然瞳孔一缩,整个人僵住了。
朱曦雪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认识病已。或者说,他认出了病已的长相。
“丙大人,”朱曦雪轻声说,声音温和而恭敬,“我是朱曦雪。病已现在由我抚养。我能进去坐坐吗?”
丙吉的手在发抖。
他侧身让开了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请进。”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土房,墙角的石缸里养着几尾瘦鱼,廊下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丙吉引她进了堂屋,手忙脚乱地搬了把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才请她坐下。
朱曦雪没有客气,抱着病已坐下了。病已好奇地东张西望,忽然看到了墙角的一只竹编蝈蝈笼子,眼睛一亮,指着“啊啊”地叫了起来。
丙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连忙走过去,把那只蝈蝈笼子拿下来,蹲在病已面前,递给他,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小的闲来无事编着玩的,殿下若是喜欢……”
“病已,说谢谢。”朱曦雪轻声提醒。
病已接过蝈蝈笼子,抱在怀里,含混地说了句“写写”,然后咧嘴笑了。
丙吉看着那张笑脸,浑浊的眼中涌上了一层水光。他飞快地转过身,假装去倒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丙大人,”朱曦雪接过他递来的茶,没有喝,捧在手里暖着,“我今日来,是有几件事想请教。”
“姑娘请说。”丙吉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得不像是在自己的家里。
“第一,”朱曦雪看着他的眼睛,“病已在狱中的那两年,是你在照看,对吗?”
丙吉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是。下官……不忍。皇孙无辜,襁褓之中何罪之有?下官能做的不多,只是找人给他喂奶,换些干净的被褥……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朱曦雪的声音轻轻的,但字字清晰,“丙大人,你救了他的命。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病已。”
丙吉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第二,”朱曦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一点心意,不多,是给大人贴补家用的。大人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丙吉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下官……”
“收下吧,”朱曦雪的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病已心安。将来他长大了,知道有人在他最难的时候帮过他,他会想报答的。”
丙吉的手慢慢松开,颤抖着拿起了那个布包。他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像是在攥着什么比银子更珍贵的东西。
“第三,”朱曦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知道,除了你,还有哪些人……还在。”
丙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杏眼中,有认真,有坦诚,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廷尉监路温舒,因为太子说话被贬为小吏,现在在长安县衙做文书。太仆杜延年,被夺官在家,靠种菜为生。还有……故太子宾客张贺,被处以宫刑,现在在宫中做宦者,但他……不敢认病已。”
朱曦雪听着这些名字,一个个在心里记下来。
路温舒,杜延年,张贺。
这些人,她都读过。史书上说,他们后来都在汉宣帝朝得到了重用,封侯拜相,名垂青史。但现在,他们只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人,过着清贫甚至屈辱的日子。
“我想去看看他们,”朱曦雪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太惹眼。丙大人,你帮我传个话——告诉他们,病已很好,我养着他。等我安顿好了,会一个个去看他们。”
丙吉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朱曦雪站起身来,抱着病已,朝丙吉深深行了一礼。
丙吉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想要扶她:“姑娘折煞下官了!下官受不起——”
“你受得起,”朱曦雪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一礼,是替病已行的。现在他还小,行不了。等他大了,让他亲自来给你磕头。”
丙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像个孩子一样,站在自家灰扑扑的堂屋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的对得起良心,有的对不起。但保护刘病已这件事,是他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姑娘,”他哽咽着说,“下官……下官替太子谢谢您。”
朱曦雪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抱着病已,转过身,走出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病已趴在她肩头,手里还抱着那只蝈蝈笼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
朱曦雪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病已,你以后要做一个好皇帝。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报恩。记住了吗?”
病已当然听不懂,他只是把蝈蝈笼子举起来,朝她“啊啊”了两声,像是在说“你看你看”。
朱曦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马车还在巷口等着,侍卫们看到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她抱着病已上了车,说了句“回宫”,就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病已在她怀里玩累了,枕着她的胳膊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张。
朱曦雪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这孩子的眉毛像刘据,眉骨高,微微上扬,长大后一定是个英武的人。
“病已,”她轻声说,“你要好好的。”
马车辘辘地驶向未央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长安城的喧嚣被隔绝在车帘之外,车厢里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和朱曦雪轻轻的拍背声。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心里想着丙吉说的那几个人。
路温舒,杜延年,张贺。
她不能一次性见完,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见。她需要一个一个来,用病已的名义,用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刘彻那边,她不会瞒着。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要想办法让刘彻自己想起这些人,自己给他们平反。那样才是最好的结局——既保全了刘彻的帝王尊严,又让这些人得到了应有的待遇。
这是她的计划。
一步一步来。
回到昭阳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朱曦雪把睡着的病已交给乳母,换了一身衣裳,去小厨房热了汤,提着食盒往宣室殿走去。
刘彻正在殿中看书,看到她进来,放下竹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哭过?”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朱曦雪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些发红。
“没有,”她笑了笑,把汤端出来,“臣女就是……今天出门,看到街上有人卖糖葫芦,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有点难过。”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你去见了谁?”他忽然问。
朱曦雪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平视着刘彻的眼睛,认真地说:“陛下,臣女去见了一个人。一个在病已最苦的时候,帮过他、救过他命的人。臣女去谢他。”
殿内安静了一瞬。
刘彻端着汤碗,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他问。
“臣女问的,”朱曦雪没有闪躲,“病已在狱中的那两年,是谁在照看他?臣女问了狱卒,狱卒说是一个姓丙的官吏。臣女就去找他了。”
“你倒是胆子大,”刘彻放下汤碗,靠在凭几上,目光审视着她,“朕没有允许你去见那些人。”
“臣女知道,”朱曦雪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没有退缩,“但臣女想,陛下的意思是不让病已受委屈。那个人没有让病已受委屈,他救了病已的命。臣女去谢他,应该不算违逆陛下的心意。”
刘彻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朱曦雪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清澈,没有躲闪,没有谄媚,只有坦坦荡荡的真诚。
过了很久,刘彻开口了,声音沙哑:“那个人……叫什么?”
“丙吉。”朱曦雪轻声说。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端起汤碗,继续喝汤。
他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说“下不为例”。他只是“嗯”了一声。
但朱曦雪知道,这一声“嗯”,就是默许。
她悄悄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绕到刘彻身后,开始给他按摩。她的手指落在他肩上的时候,感觉到那里的肌肉比前两天放松了一些——大概是去上林苑走了一圈,心情好了,身体也跟着好了。
“陛下,”她一边按一边轻声说,“臣女能不能再求您一件事?”
“说。”
“病已现在住在我那里,吃穿不愁,但他缺一样东西。”
“什么?”
“家人,”朱曦雪的声音轻轻的,“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陛下的曾孙。他有曾祖父,有……有很多亲人。臣女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刘彻没有说话。
朱曦雪的手指在他肩上揉捏着,一下又一下,力道温柔而均匀。
“臣女不是要陛下现在就承认他,”她继续说,声音低低的,“臣女只是想……等有一天,陛下觉得可以了,就让他叫您一声曾祖父。就一声。他喊了,臣女就满足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朱曦雪以为刘彻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知道了。”
又是这三个字。
朱曦雪的嘴角弯了起来。
这三个字,从刘彻嘴里说出来,就是“朕会考虑”的意思。对于汉武帝来说,“朕会考虑”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她继续按摩,没有再多说。
有些事情,急不得。她需要的是时间,是耐心,是让刘彻自己走到那一步。
而她,只是在一旁推一推,轻轻地,不让他察觉。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这几日,王默他们追天幕追得如痴如醉,建鹏甚至开始记笔记——虽然他的笔记歪歪扭扭,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得懂。
“来了!”王默指着天空喊道。
天幕上,朱曦雪抱着病已,站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她抬手叩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三下。
“她在哪?”建鹏问。
“应该是去见某个人,”思思推了推眼镜,“你们看那个门,破成那样,住的地方肯定不怎么样。”
天幕适时地出现了提示文字:
「画面中的男子:丙吉,鲁国人,廷尉右监。巫蛊之祸中负责审理太子案,暗中保护了尚在襁褓的刘病已。史载‘哀皇孙无辜,择谨厚女徒,令保养之’。」
“原来是那个救了孩子的人!”王默恍然大悟,“她是去谢他的!”
天幕上,丙吉把蝈蝈笼子递给刘病已,病已说了句含混的“写写”,丙吉转过身去擦眼睛。
“他哭了……”王默的声音也哽咽了,“他也好可怜。”
罗丽看着屏幕,美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动容:“他不是可怜,他是感动。他以为自己做的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永远不会有人感谢。但朱曦雪来了,替他守护的那个孩子来了,来谢他了。”
天幕继续播放。朱曦雪行了一礼,说“这一礼,是替病已行的”。丙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真的很尊重人,”思思轻声说,“她对那个小吏行礼,就像对皇帝行礼一样认真。在她眼里,人的价值不是由身份决定的。”
天幕转到宣室殿,刘彻问“你去见了谁”,朱曦雪坦然回答“臣女去见了一个人”。刘彻没有发怒,只是“嗯”了一声。
“他没有怪她!”建鹏不可思议地说,“那个老皇帝知道她去见了旧部,居然没有发火?”
罗丽看着屏幕中刘彻端起汤碗继续喝汤的画面,轻声道:“因为他信任她。他知道她不会做对他不利的事。而且……他内心是感激那个丙吉的。有人在他犯下大错之后,替他保住了他孙子的血脉,他心里是感激的,只是他说不出口。朱曦雪替他说了,替他谢了,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跪在地上,平视着刘彻的眼睛,说“臣女只是想让病已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刘彻沉默了很久,说“朕知道了”。
花海潮安静了片刻。
“她真的好会说话,”王默感叹道,“每一句话都说到那个老皇帝的心坎上,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就是……真心的。”
“因为她是真心的,”罗丽轻声说,“真心想把那个孩子照顾好,真心想让那个老皇帝好过一些。所以她说出来的话,才会让人无法拒绝。”
大明,北平,紫禁城。
朱棣今晚破天荒地没有在天幕亮起的时候骂刘彻。他静静地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也没有喝。
徐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件织了一半的小衣裳,针线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天幕亮起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当看到朱曦雪去拜访丙吉,替他行了一礼的时候,朱棣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替那个孩子谢恩人,”他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自豪,“她虽然不能替那个孩子做主,但她做了那个孩子现在做不了的事。这才是……这才是有担当的人该做的事。”
徐皇后轻轻点头:“她从小就知道感恩。小时候生病,太医给她治好了,她亲自去太医院谢人家,把人家吓得跪了一地。”
天幕上,朱曦雪跪在刘彻面前,说“臣女只是想让病已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朱棣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知道怎么跟那个老皇帝说话,”他说,“不是求,不是闹,是把自己的真心摆出来给他看。他看到了,就心软了。”
徐皇后看了他一眼:“陛下,您不也是?雪儿小时候要什么东西,从来不哭不闹,就是拉着你的袖子,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你。你看一眼就心软了,什么都给她。”
朱棣被揭了老底,耳尖微红,嘟囔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朱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索性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不再接话。
徐皇后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织小衣裳。
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今晚没有坐小马扎,也没有站院子中间。他搬了把躺椅,半躺半坐地靠在上面,马皇后坐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塞进他嘴里。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元璋嚼着橘子,眯着眼看。
当看到朱曦雪对丙吉行礼的时候,他忽然“嗯”了一声,嚼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丫头,”他说,声音有些含混,“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个姓丙的救了病已的命,她就替病已去磕头。这种知恩图报的性子,随咱。”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随你?你年轻的时候,老丈人帮了你多少忙,你报答了吗?”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嘟囔道:“咱后来不是封了他做承宣布政使吗?”
“那是后来,之前呢?”
朱元璋不说话了,伸手从盘子里又拿了一颗橘子,自己剥了起来。
马皇后忍着笑,没有继续拆台。
天幕上,朱曦雪跪在刘彻面前,说“臣女只是想让病已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朱元璋看着这一幕,橘子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没有擦。
“咱孙女,”他说,声音很轻,“在给那个老皇帝搭桥。一座让他走回亲人身边的桥。”
马皇后看着他:“那你呢?你的桥,谁给你搭?”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咱的桥,早就塌了。但没关系,咱孙女在那边替咱把桥搭起来了。她搭的桥,比咱自己搭的都好。”他抬起头,看着天幕上渐渐淡去的画面,浑浊的老眼中映出最后一缕光芒。
“妹子,”他说,“咱想老四了。”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桂花的甜香。
两千年外,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正坐在昭阳殿的窗前,借着烛光给刘病已缝小袜子。针脚依然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很牢。
就像她在这个时代扎下的根。
又细,又深,又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