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厨房添第二碗粥的时候,正好碰上蓝思追和蓝景仪。蓝景仪一看见他就瞪大了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蓝景仪“魏前辈,您吓死我了。”
蓝景仪难得没有大呼小叫,语气正经得不像他。
蓝景仪“昨天那么大的雨,您怎么一个人跑到那么偏的地方去了?含光君找您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魏无羡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魏无羡“含光君脸色很白?”
蓝景仪“岂止是白,简直是——”
蓝景仪说到一半被思追拉住了袖子。蓝思追接过话头,语气温和。
蓝思追“含光君昨夜一直守着您,天快亮时才合了一会儿眼。”
蓝思追“今早下山前特意嘱咐我们,说今日天气虽好,但后山路滑,让您不要去太远的地方。”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然后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声。
魏无羡“知道了。”
然后他端着粥碗走回屋里,在门槛上坐下。
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粥冒着热气,香甜软糯。一切都很好。
他又给大家添麻烦了,又让人担心了,又没控制住自己。
他把脸埋进粥碗的热气里,让那点水雾模糊了自己的表情。
他是真的不想这样的。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好多了。可是那个雷一响,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在那个破屋里,缩在最深的墙角,浑身发着抖,像个被掏空了魂魄的壳子。
而蓝湛找到他了。
每次都找到他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红枣被炖得烂熟,去了核,和银耳一起熬得软糯入味——这道甜品费工夫,至少要炖一个时辰。
蓝湛天没亮就起来了吧。
魏无羡“……太麻烦了。”
他轻声说。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这碗粥,还是在说自己。
蓝忘机是去下山办事,却先转去了山下镇子上的药铺。
镇上只有这一家药铺,老掌柜行医数十年,见识过不少疑难杂症。
蓝忘机进药铺的时候,掌柜正在柜台后翻晒药材,抬头看见一位白衣仙君站在门口,差点把手里的簸箕打翻。
药铺掌柜“含、含光君?”
蓝忘机微微颔首,也不寒暄,直接开口。
蓝忘机“请问掌柜,可曾见过一种病症——患者平日如常,唯风雨雷电之夜心神俱乱,如坠深渊。醒时记忆模糊,而身体犹有余悸。”
老掌柜放下簸箕,捋着胡须想了半晌。
药铺掌柜“仙君说的这个,倒有些像‘惊魂症’,一般是上过战场或者遭过大事的人才会有。”
药铺掌柜“不过老夫见过的惊魂症,多半随着时日慢慢减轻,顶多三五年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药铺掌柜“是一直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他摇了摇头。
药铺掌柜“那恐怕不是寻常的病症了。仙君不妨从别处寻寻门道?”
蓝忘机道了声谢,又去了镇上的书肆。
书肆老板替他翻出了一本前朝散修写的手记,里面记载了几桩类似的案例,都是“历经生死大劫者,魂魄不稳,易为天地之气所侵”。
但翻了半天,也没有任何一例像魏婴这样严重——那些案例里,患者多半是惧怕某个具体的事物,刀剑、血光、火焰,顶多两三样。
而魏婴怕的不是某一样东西。他怕雨,怕雷,怕刀剑撞击声,怕千万人的呐喊,怕黑夜里的风声,怕任何一点轻微的、能让他联想到不夜天的东西。
他的恐惧是一整套完整的、浑然一体的地狱。
书肆老板见蓝忘机翻书的手越来越慢,忍不住凑过来问。
书肆老板“仙君可是在寻什么稀罕的病症?”
蓝忘机合上书,沉默了片刻。
蓝忘机“若有一人,所历之苦痛远超常人所知,而身边之人皆不知情——当如何?”
书肆老板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位清冷出尘的含光君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
书肆老板“仙君这话问的……既然是身边人,那总有机会知道的。知道了一分是一分,总比都不知道强。”
蓝忘机点了点头,付了钱,走出书肆。
街上的阳光很好,照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反光。
他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走去。
知道了一分是一分。
他已经知道了一分。
可这一分,已经让他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痛得快要裂开了。
那魏婴呢?
那个承受了所有、独自熬过了千万次的魏婴呢?他有多痛?
蓝忘机攥紧了袖中的竹简,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