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陈梦传
陈梦,字安之,颍川阳翟人也。出陈氏旁支,世为乡里著姓。父早卒,母以女工自给。梦少聪颖,博涉书传,尤善算术,乡人异之。
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都许。梦年十七,归同郡郭嘉为妻。嘉字奉孝,少有远略,与颍川荀彧友善。彧时为尚书令,知嘉之才,荐于操,操以为军师祭酒。
初,许都草创,百废待举。梦谓嘉曰:“方今天下未定,贤才为急。若能设学宫以教士,聚英才而教之,则国家之利也。”嘉然其言,以告彧。彧入言于操,操亦以为善,遂以彧董其事,辟地为学宫。梦手定章程,分科设级,经义、算术、律法、农事、医术诸科并立,开前古未有之制。
二年,学宫成。梦首执教席,亲授算术。曹公诸子丕、彰、植,及故将典韦子满、夏侯惇子衡等,皆入宫受业。梦因材施教,各得其所。彰好射御,梦授以三角测距之法,用于战阵,发无不中。植善属文而疏于实务,梦携之行市廛、历田亩,使知稼穑钱谷之数,自是文风一变,归于质实。
四年春,天子下诏曰:“许都学宫创设以来,育才兴教,成效昭彰。郭氏陈梦,学行端方,才识通敏,宜为天下士子表率。特授博士祭酒,秩比六百石,主领学宫事。”女子居是职者,自梦始也。时论荣之。
梦为人沉静有度,处繁剧若无事。学宫弟子常数百人,梦手自批阅课业,虽深夜不辍。同僚邴原、华歆辈,皆一时名士,初或不以为然,久之莫不心服。原尝语人曰:“吾始以女子不可为师,今见陈祭酒,乃知学无高下,惟才是视。”尚书令杨彪,弘农大族,素重经学,闻梦“道术兼修”之论,叹曰:“此蔡伯喈之志也。”
梦既典学政,尤留意寒素。阳翟赵俨,农家子也,入学时衣敝履穿,而天资秀出。梦亲为讲授,资以纸笔。俨后仕至仓曹掾,典司粮漕,为时能臣。每言及梦,未尝不流涕,曰:“微夫人之言,吾终身为田舍翁耳。”
嘉从操征伐,数在军旅。梦忧其过饮伤生,与之约法,酒不过三盏。嘉自是节饮,故得寿终。操闻而笑曰:“奉孝惧内,可为天下法。”其见重如此。
及操薨,嘉辞官归隐。梦亦解祭酒印绶,从归颍川。于阳翟故里辟小学馆,教乡里子弟,贫者不受束脩,女子亦得入塾。乡人德之,称曰“郭先生”而不名。
梦年七十一,以疾终于家。是日晨起,犹为童子讲《诗》一章,坐而假寐,遂不复苏。嘉亦以是夕卒于卧榻,面容安和若熟寝然。夫妇同日而逝,闾里闻者莫不叹异。子奕时为朝官,奔丧归,发母遗箧,得旧物若干:学宫初年季考榜一通,赵俨《治水疏》草稿,曹植《治国论》改本,曹彰所绘三角射图,嘉戎中家书数纸。其上覆素帛一方,梦手书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我于乱世而来,于盛世而去。一生所得,不过此一匣方寸。然此方寸之间,有山河之重。”观者皆为感泣。
论曰:汉室凌迟,天下板荡,贤人君子各择所从。陈梦以一女子,当扰攘之世,立学宫于荆棘之中,育英才于豺虎之侧,使圣人之教不坠于地,其功伟矣。观其“道术兼修”之论,不囿于古今,不泥于门第,卓然有教无类之遗风。及功成身退,萧然归隐,夫妇偕老,同日而终,斯亦人伦之极盛者。语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其陈氏之谓乎!
魏书·郭嘉传
郭嘉,字奉孝,颍川阳翟人也。少孤贫,而有大志,通权略,善筹策。同郡荀彧奇其才,谓人曰:“奉孝,吾之子房也。”
初,嘉北诣袁绍。绍资之以高官,礼遇甚厚。居数月,嘉谓其友曰:“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难与共济大难。”遂去之。时曹操在兖州,以彧为尚书令。彧荐嘉,操召见,与论天下事,大悦,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表为军师祭酒。
建安元年,操迎天子都许。嘉从操征伐,参掌戎机。每有大议,嘉剖析利害,算无遗策。操尝曰:“唯奉孝为能知孤意。”
初,嘉好饮,日以继夜。及娶妇陈氏,乃立约法:酒不得过三盏。嘉由是节饮,体渐康强。操闻之,笑曰:“奉孝惧内,可为天下法。”然亦不复强之饮。陈氏者,即博士祭酒陈梦也。
建安二年,操征张绣。绣先降后叛,操军败,长子昂、从子安民及猛将典韦皆战没。嘉从征,以身翼蔽操,得免于难。操执嘉手曰:“微奉孝,吾其殆乎。”是役也,诸将多丧气,嘉独劝操曰:“明公据兖豫之众,仗天子之令,天下孰敢不从?绣小寇耳,不足为忧。”操意乃解。
三年,操征吕布于下邳。布固守,士卒疲敝,操欲引还。嘉说操曰:“昔项籍七十余战,未尝败北,一朝失势而身死国亡。今布三战皆北,气衰力尽,此天亡之时也。急攻之,必克。”操从之,果擒布。
五年,袁绍率大众南侵,操将拒之于官渡。时绍兵盛,诸将疑惧。嘉从容为操陈“绍有十败,公有十胜”,辞甚明辩。操大悦,遂决策与战。官渡之役,嘉数建奇策。绍既败,操北渡河,击其馀众。嘉病,留许都。陈梦亲为调护,疾乃瘳。嘉复从征,与操定河北。
十二年,操北征乌丸。诸将皆谏,以为恐刘表袭许。嘉独曰:“表坐谈客耳,必不能任刘备。乌丸恃远不备,卒然击之,可破也。”操从之。师次柳城,嘉画策出奇,遂破乌丸,斩蹋顿。是行也,地苦寒,从者多病。嘉赖陈梦所制药饵,独无恙。操叹曰:“奉孝得贤内助,天亦佑之。”
十三年,操自为丞相,表嘉封洧阳亭侯,食邑八百户。嘉性通脱,不拘小节,与操言谈,常若朋友。然持身甚谨,门无私谒。时人以是贤之。
建安二十五年,操薨于洛阳。遗令以嘉与荀攸、贾诩、程昱等辅政。嘉受遗命,然默然不乐。子丕既嗣位,拜嘉为太中大夫。嘉上表固辞曰:“臣本书生,遭逢明主,驱驰戎马间二十余年。今大业已定,臣老矣,愿归田里,与妻偕隐,以终天年。”丕三让而后许之。将行,丕亲送至郊,执手流涕曰:“先生去,朕失一臂矣。”嘉曰:“陛下自有用世之才,何忧天下。”遂与陈梦归颍川。
嘉既归,筑室阳翟故里,日与梦读书讲艺于小学馆。晨起必习五禽之戏,午后或垂钓溪上,或荷锄理蔬。乡人罕见其面,而岁时伏腊,必置酒召里中父老,与言稼穑,蔼然如常人。如是者十余年。
黄初七年,丕崩。明帝即位,遣使就家存问,礼之甚厚。嘉年六十八,以疾终于家。先是一日,梦坐小学馆说《诗》而瞑。嘉握其手,良久不释,是夕亦卒。夫妇同日而逝,闾里传为异事。子奕,官至侍中,有父风。
论曰:世称“郭嘉才策谋略,世之奇士”,其计深虑远,料事如神,可谓一时之杰矣。然嘉之所以得尽其才、享其寿考者,盖有贤耦焉。陈梦以博士祭酒佐嘉于内,节饮调摄,使嘉得免于短祚。嘉亦深德之,功成不居,弃富贵如敝屣,相与归耕,白头同穴。君臣之际,夫妇之间,两无憾矣。语曰:“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其郭奉孝之谓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