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定,茶馆里的沉寂彻底被打破。
暖黄的灯笼光晕轻轻垂落,映在陆峥冷硬的侧脸轮廓上,冲淡了他周身几分杀伐凛冽,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庇护底气。
北方地下圈子,关外第一局主的亲口庇护。
这七个字的分量,混迹市井底层的我从前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往日里那些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坐地起价的古玩贩子、拿捏底层小人物的势利之徒,在真正的江湖顶层规则面前,不过是蝼蚁尘埃。
强子那群街头混混的寻衅威胁,此刻看来,荒唐又可笑。
市井的蛮横霸道,终究抵不过生死江湖的一纸认可。
陈老坐在一旁,端起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由衷的欣慰与释然。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通透,点破了其中的门道:“小项,我果然没有看走眼。你这双眼,再加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入我们这行,是天意,也是你的造化。”
“多少世家子弟、师门传人,自视天赋过人,初入江湖便心高气傲,一遇考核便慌了心神,眼力大乱、判断失准。你十八岁孤身入局,无依无靠,却能稳得住、看得透、沉得下心,这份定力,比顶尖眼力更难得。”
我端坐原位,脊背依旧挺直,心态早已从方才考核过关的微松中彻底沉淀,褪去了所有少年意气的浮动,只剩谦卑与沉稳。
“全靠陈老提携引荐,也靠陆局主给机会。若无二位,我纵有几分粗浅眼力,也只能困在市井谋生,永无出头之日。”
我这话绝非刻意谄媚,皆是真心话。
乱世求存,寒门求路。在毫无背景、无人提携的底层境遇里,旁人一次伸手、一次信任,便是逆天改命的机缘。地下江湖虽游走黑白、生死难料,却远比市井的虚与委蛇、蝇营狗苟更加直白坦荡。
这里凭本事说话,凭心性立命,凭规矩立足。强者得路,弱者淘汰,没有毫无缘由的打压,也没有凭空施舍的温情。
陆峥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沿,目光淡淡扫过我,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沉稳冷肃,开始对接入局后的所有事宜,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江湖干货,没有半句虚言。
“入了我的班子,过去的市井恩怨,你不必再费心周旋。强子那伙街头杂鱼,我一句吩咐,京城西城这片地界,无人再敢找你麻烦。”
话音干脆利落,自带顶层局主的绝对掌控力。
我心头微定,微微颔首:“谢局主。”
“不用谢。”陆峥摇头,神色依旧郑重,“我保你,是因为你值。江湖从来只护能人,不护弱者。你有掌眼的本事,能为全队开路避险、招财保命,我便给你立足的底气。但这份庇护,不是永久靠山,只能护你一时。”
“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旁人给的,是你自己凭眼力、凭性命、凭实力拼来的。下墓生死一线,若是你临场失手、判断出错,连累全队折损,今日所有认可,尽数作废,规矩面前,人人平等。”
我心神一凛,郑重应下:“我明白。本事立身,规矩为界,我绝不会因一己疏忽拖累全队。”
这是生死行当最核心的准则,我从踏入这间茶馆的那一刻,便已彻底认清。
陆峥看着我眼底毫无杂质的坚定,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也没有得偿所愿的狂喜,眸底的认可又深了几分。他从业数十年,见过太多新人一朝得势便得意忘形,鲜少有人在一步登天的机缘面前,依旧保持如此清醒的认知。
“既然你通透,我便跟你细说三日之后的太行之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收起了闲谈的姿态,正式开启任务交底,气氛瞬间变得凝重紧绷,满室茶香都仿佛染上了深山古墓的肃杀之气。
“此次目标,太行山西段余脉,荒峰鹰嘴岭。地势险峻,人迹罕至,山势阴背向阳,藏风聚气,是北方少见的阴宅吉地,也是辽代贵族惯用的葬山格局。”
“圈内消息绝对稳妥,是当地山民砍柴误入深山,无意间发现半处塌陷盗坑,探查后确认是未被盗掘的辽代古墓。消息辗转传到我这里,全程封锁,没有外泄,暂时没有其他班子盯上,是独一份的优质活计。”
陈老在一旁适时补充,语气带着行家的专业判断:“辽代墓葬本就隐蔽,多依山凿洞、借势藏陵,不封不树,地表无任何坟茔痕迹。千年风沙侵蚀,山体地貌几经变迁,能完整留存至今、未遭盗掘的中小型贵族墓,整个北方都寥寥无几。”
“寻常辽墓多简陋寒酸,但贵族墓规制极高,契丹游牧民族结合中原葬制,陪葬偏好金银器、白玉佩、玛瑙饰、彩绘陶俑,还有专属的辽三彩、蹀躞带、鎏金铜器,存世量少,市场溢价极高,出手极为顺畅。”
我静静聆听,脑海中飞速翻涌着此前自学熟记的所有墓葬古籍、考古资料与民间记载。
辽代立国两百余年,贵族墓葬大多集中在辽西、太行、燕山一脉。因其葬制特殊、选址诡秘,再加上北方气候干燥、山体坚硬,古墓密封性极好,棺椁、陪葬品保存完整度极高。
最关键的是,辽墓极少出现连环盗洞,只要确认无近代盗掘,基本可以保证陪葬品满仓,收益远超普通唐宋民墓。
但对应的,机缘越大,风险越甚。
我沉声开口,道出关键隐患:“辽代贵族墓多设原生机关,依山凿墓者,常有落石局、翻板陷阱、毒烟暗槽,且契丹葬俗喜养阴煞,墓室封密千年,瘴气积郁极重,风险不比中原大墓低。”
这话一出,陆峥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外行看墓只看收益,内行入局先观凶险。我能第一时间看破隐患,足以证明不是只会纸上鉴宝的书呆子,是真正懂行、懂生死的准行家。
“说得没错。”陆峥点头,语气凝重,“这也是我敢破格带你入局,却不敢轻视此战的原因。鹰嘴岭地势阴寒,古墓藏于山体腹内,通风性极差,千年密闭之下,墓内阴瘴、尸毒、湿寒煞气必然堆积厚重。”
“除此之外,辽代契丹贵族生性多疑,墓葬防盗手段极其狠厉,不同于中原墓葬的规整机关,多是因地制宜的绝杀诡局,无固定套路,防不胜防。”
“我带队行走山野二十余年,开过的辽墓不下十座,十墓九险,轻则中毒受伤,重则全队被困、葬身山体。此次虽是中小型墓,却半点不能轻敌。”
他抬手拿起桌边一份折叠的泛黄地形图,轻轻摊开在木桌之上。
图纸老旧,线条简略,是老江湖手绘的山野舆图,精准标注了鹰嘴岭的山势走向、沟壑分布、明暗风口,还有古墓塌陷盗坑的具体位置,比市面上的制式地图更加精准实用。
“全队一共七人,都是我关外班子的老人,各司其职,配合多年,默契十足,没有勾心斗角的内耗。”陆峥开始逐一介绍队内配置,条理清晰,“有专门寻龙点穴、观山定脉的山客,有负责破障拆机关、开山破土的力士,有擅长通风排毒、处理阴煞的老手,也有专门善后出货、打探消息的眼线。”
“唯独掌眼一职,此前一直是我亲自兼任。你入队之后,全权负责辨墓定规制、断土层辨年代、甄别机关煞气、定级陪葬古物,这是你的专属权责,也是你的生死职责。”
我目光紧锁地形图,一字一句应道:“职责我尽,分毫不敢懈怠。”
掌眼,是倒斗一行的眼睛,更是全队的保命符。
土层辨新旧,格局断风险,器物定真伪,煞气判吉凶。我的每一次判断,都直接决定全队的进退生死,容不得半点失误。
陆峥看着我专注认真的模样,继续叮嘱入局规矩,细致入微,面面俱到:“三日之后凌晨出发,统一在城北郊外的越野营地集合。全程轻装上山,不带多余杂物,统一配备队内制式装备,防护服、防毒面罩、探照设备、破障工具、应急丹药全部配齐,无需你自行准备。”
“你的任务很简单,也很关键。上山之后,无需参与破土、开路、搬货的粗活,全程跟在队伍中心位置,只负责看、断、判。发现异常格局、隐蔽机关、诡异煞气,第一时间出声叫停,所有人无条件听你指令避险。”
“入墓之后,所有出土物件,第一手定级、辨品相、断价值,杜绝残次、假货混入,同时甄别物件是否带阴煞、染尸毒,避免队员贴身携带凶物,招惹祸端。”
我瞬间明晰了自己的队内定位。
不用蛮力,不靠体力,以眼立身,以智护队。
这便是寒门少年最体面、最稳妥的入局方式。
陈老一旁缓缓补充道:“小项,我再多嘱咐两句。队内老人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江湖,性子大多桀骜冷硬,只服实力。你年纪最小,又是新人,初入队伍难免有人不服、暗自观望。”
“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急于证明自己。下墓实战,你只要稳稳当当做好掌眼本职,精准避险、准确定级,用实力说话,不出一次纰漏,不出三日,全队自然敬你、服你。江湖圈子,从来只认硬实力,不认年龄、不认资历。”
这话句句戳透江湖本质。
我心中了然,微微点头:“我懂。”
沉默即是最好的表态,沉稳便是最好的底气。
陆峥收起地形图,重新叠好收好,抬眼看向我,抛出了最实在的待遇,彻底斩断我所有的底层窘迫:“薪资分账,我先前说过,你见习掌眼,待遇对标队内老人。此次太行墓出土所有物件,统一走队内固定渠道出手,纯利润全队均分,你占七分之一,一分不少,不扣新人份额。”
“除此之外,三日待命期间,我先预支你五万定金。算是队内新人安家费,了结你市井所有琐事,安心备战,不许带着杂念上山入局。”
五万。
短短一句,让我心头微微震颤。
我在市井摆摊鉴宝、倒卖零碎古物,日夜奔波劳碌,一月收入不过寥寥数千,受尽风吹雨打、旁人冷眼。而这一次,仅仅是入局待命,尚未踏足荒山、未冒半分风险,便有五万安家费,实战结束,另有古墓分账。
这便是顶层江湖与底层市井的天壤之别。
不是暴利投机,是生死对价。
每一分钱,都是拿性命做抵押的血汗钱。
我没有故作矫情推辞,也没有狂喜失态,只是平静起身,郑重躬身行礼:“谢局主厚爱。我定全力以赴,不负信任。”
不推辞,是懂江湖规矩。江湖行当,定金定心,收下钱,便是签下生死契,从此与全队荣辱与共、生死相连。
矫情客套,反而落了下乘。
陆峥见我心态平稳、取舍有度,眼底最后一丝对新人的顾虑彻底消散。
“钱今晚转给你。”他淡淡开口,随即语气陡然严肃,重申最后一条红线规矩,“最后一句忠告,也是全队铁律。”
“第一次下墓,初见千年古墓、阴幽地宫、陈年尸骸,你或许会心生好奇、心生悸动,甚至见利起意。我不管旁人如何,你只需记住,守眼、守心、守规。”
“墓中物件,再珍奇、再贵重,是全队共有,分毫私藏,终身逐出圈子,废了你这双鉴宝眼,永不录用。江湖路窄,违规者,无处容身。”
我语气铿锵,字字笃定:“谨记在心,绝不越雷池半步。”
贪念是江湖大忌,更是掌眼之人的致命弱点。掌眼手握定级大权,最容易滋生私心、暗做手脚,无数天赋绝佳的掌眼,最终都栽在一个“贪”字之上。
我寒窗十八年,熬过低谷、忍过屈辱,所求的是长久前程,不是一时贪利。
短暂的沉默过后,茶室静谧依旧,茶香袅袅流转。
陈老看着我,笑着打破凝重的气氛:“好了,规矩讲透,任务说清,心结也放下了。今晚你回去好好休整,养足精神,调整心态。不用紧张,也不用畏惧,陆局主带队稳如磐石,全队都是老手,容错率极高。”
“你只需带着你的一双慧眼,沉着应对即可。这趟太行之行,是你的起步台阶,只要稳稳落地,从此北方地下圈子,便有你项云峰的一席之地。”
“从此,市井蝼蚁,翻身江湖。”
最后八个字,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我的心底。
砸碎了我十八年的卑微,砸碎了往日所有的冷眼践踏,为我彻底翻开了人生新的篇章。
陆峥缓缓起身,身形挺拔如山,黑色衣料在暖光下沉稳内敛,自带局主威仪。
“时间不早,各自休整。三日之后,凌晨寅时,准时集合,过时不候。”
“上山之后,人间恩怨清零,全队只剩生死同伴。”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迈步走出茶馆。老旧的木门被他随手带合,隔绝了外界暮色,也隔绝了我过往所有的底层人生。
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老街深处。
茶室之中,只剩我与陈老二人。
陈老看着我挺拔的身姿,眼底满是感慨与期许:“小项,你今日之遇,是机缘,也是劫缘。”
“鉴宝掌眼是天赋,下墓探陵是天命。你天生眼净心稳,能见常人不见的古物肌理、阴煞破绽,本就是吃这碗江湖饭的人。”
“只是从此往后,你走的便是阴阳交界、生死边缘的路。见古墓阴幽,见人心险恶,见生死无常,往后余生,再无市井安稳。”
我抬眼望向窗外,傍晚的老街灯火初上,人间烟火热闹喧嚣。
这是我扎根十八年的市井烟火,平凡安稳,却也平庸卑微、受尽欺凌。
我轻声开口,语气无比坚定:“安稳换不来前程,平庸渡不了余生。我一无所有,唯有敢闯敢拼。阴阳路,生死局,我自己选的,无怨无悔。”
十八年无依无靠,早已练就我最硬的韧劲。
别人惜命求稳,我只求翻盘逆袭。
陈老闻言,抚须轻笑,连连点头:“好!有志气!不枉我破例举荐你。好好准备,静待三日之后,太行起势,少年入局,一鸣惊人。”
我躬身谢过陈老,随后整理好心境与神色,转身迈步走出这间隐秘茶馆。
木门推开,晚风裹挟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清幽肃穆的气场。
回头望去,古朴茶馆隐匿在老街深处,不起眼的门头之下,藏着北方地下江湖的顶层棋局,藏着我逆天改命的全新前路。
手机震动一声,短信入账提示弹出。
五万定金,分文不差,已然到账。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我心中毫无奢靡贪欲,只剩一片沉静清明。
这笔钱,洗去我所有的窘迫困顿,也锁住了我接下来的生死江湖。
我抬头望向北方,夜色渐浓的天际尽头,是连绵千里的太行山脉。
那里有千年沉睡的辽代古墓,有尘封百年的奇珍异宝,有生死难料的凶险诡局,更有我项云峰,翻盘立命的全部希望。
市井归途已是过往,风雨江湖自此启程。
我抬手收好手机,脊背挺直,步履沉稳,消失在老街的暮色烟火之中。
三日休整,磨心蓄力。
只待寅时出发,北上太行,探古墓,破阴局,以眼定生死,以命博前程。
我的地下江湖路,自此,正式踏足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