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老者,我独自走出报国寺古巷。
身后依旧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嘈杂声绵延不绝,青砖古瓦藏尽人间利欲。可我的心境,已然和来时判若两人。
短短半日时间,我从一个只会乡下收货、书本辨宝的萌新,一脚踩进了古玩圈最深的暗流里。
市井捡漏是烟火生计,地下倒斗是亡命江湖。前者温饱,后者逆天。
老者给出的三日之约,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也像一道劈开寒门命运的光。
我抬头望向京城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这座偌大的城池,容纳千万人的光鲜,却容不下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安稳。我攥紧口袋里的两千块钱,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也是我赌命入局的唯一底气。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急于憧憬未来,而是安稳熬过这三天。
强子的威胁绝非空话。
我今日当众扫了他的脸面,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他碍于市场规矩不敢动手,暗地里必然会蹲守、窥探、使绊子。我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在京城就是无根浮萍,随便一点小动作,都能让我满盘皆输。
我不敢在古巷附近逗留,拖着空行李箱,快步远离报国寺片区。
沿着街边大路一路直行,避开偏僻小巷,专挑人流密集的街道走。江湖阅历虽然浅薄,但我心里清楚,地头蛇报复新人,最常用的手段无非两种——要么暗处堵人抢钱,要么尾随盯梢,摸清落脚地,日后长期拿捏。
我必须藏好自己的行踪。
辗转半个多小时,我在老城区找到了一家廉价小旅馆。老式居民楼改造的客房,环境简陋,墙面泛黄,房间狭小,一晚三十块,是我目前能承受的最优选择。
交钱、登记、拿钥匙,全程我低着头,尽量弱化存在感,不与人对视,不与人搭话。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房间狭小闭塞,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拥挤的老街平房。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四下安静得只剩我的呼吸声。
我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从漠河千里赶路、被全村嘲讽、被店主压价、被地头蛇围堵、再偶遇隐世老者、得入地下江湖的机缘……短短一天,我经历的事,比过去十八年加起来还要跌宕。
我抬手摸向贴身内兜,厚厚一沓现金完好无损。
两千块,沉甸甸压在胸口,滚烫又真实。
这是我第一次不靠怜悯、不靠施舍、不靠求人,完全凭自己的眼力、心性、骨气挣来的钱。
我一张张抽出,平铺在老旧的床头柜上。红色的纸币整齐堆叠,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细细清点,分毫不差。
两千整。
对于曾经的我而言,这是遥不可及的巨款。可我心里无比清醒,这笔钱,在京城根本撑不了多久。房租、伙食、交通,每天都在消耗。若是三日之后的会面失败,机缘落空,我失去入局机会,这笔钱坐吃山空,我最终还是会打回原形。
甚至,大概率躲不过强子的报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浮躁,开始冷静复盘今日所有经历。
第一,古玩市井水深,人心比假货更毒。商户逐利,摊贩虚伪,地头蛇霸道,市井圈子看似平和,实则处处是坑、处处是局。
第二,眼力只是基础,心性才是立身根本。今日若我懦弱退让,不仅血汗钱被抢,往后永远会被拿捏,沦为任人宰割的散户羔羊。
第三,真正的顶层圈子,从来不做市井小买卖。地下货源、古墓重器、组队分货、明暗渠道,才是古玩江湖真正的核心。
老者没有骗我。
我自学两年,熟读鉴宝古籍、熟记历朝器物特征、吃透包浆土沁理论,在市井新人里算是顶尖,可在真正的行内大佬眼中,依旧只是入门小白。
书本能教我辨真假,却教不了我防人心;能教我认古物,却教不了我闯生死局。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的缓冲期,也是我的生死准备期。
我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任何渠道打探消息,唯一能做的,就是沉淀、复盘、自省。
我将行李箱彻底清空,仔细检查每一处角落,确认没有遗留任何收货凭证、乡下线索,彻底抹除自己的来路痕迹。
强子若是真不死心,大概率会回来打探我的身份、我的货源、我的落脚地。我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收拾完行李,我盘腿坐在床上,闭目静心。
脑海里飞速闪过今日老者所言的北方地下江湖格局。
关外荒岭、太行山脉、漠北荒原,荒冢成群,古墓林立。北方派倒斗班子不同于南方精巧机关派,多擅长山野寻龙、望气定穴、蛮力破陵,行事凶悍,作风狠厉,游走在法律与生死的边缘。
他们常年抱团行动,分工明确:有人寻穴、有人破墓、有人探险、有人掌眼、有人销货。
而掌眼人,是整个班子的核心命脉。
一座古墓出土的器物,真假、年代、品级、价值、市场行情,全靠掌眼人一言定论。掌眼稳,则全队安稳分财;掌眼瞎,则全队白跑,甚至错判器物、触引凶险。
老者说他老伙计的班子缺一个年轻掌眼,缺的不是只会看货的新人,缺的是眼利、心稳、嘴严、骨头硬的靠谱之人。
而我,恰好占全了这几点。
我出身底层,无欲速贪,不骄不躁,眼力自学扎实,今日硬刚地头蛇也证明了我的心性与骨气。这也是老者愿意破格引荐我的根本原因。
可机遇越大,凶险越甚。
我清楚地记得老者最后的告诫——入局无回头,一步错,万劫不复。
倒斗一行,见阴煞、遇机关、碰诡事、防队友,每一样都是致命危机。市井买卖亏的是钱,地下搏命丢的是命。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半分退缩。
我项云峰,自小无依,命如草芥,烂于尘埃。普通人的安稳人生,我从未拥有,也不配拥有。
既然老天给我一条亡命翻盘的路,我便敢走到底。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三天,我深居简出,极少出门。
每日只在清晨、傍晚人少的时候,下楼简单买点馒头、矿泉水,解决温饱,其余时间全部待在房间里复盘鉴宝知识、回忆老者传授的行内干货、揣摩江湖人心规矩。
这三天里,我格外警惕,每次出门都会刻意绕路,观察身后动静。
果然不出我所料。
第二天傍晚,我在老街路口,无意间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两个吊儿郎当的青年,靠在巷口抽烟,眼神四处游荡,正是那日跟着强子在报国寺堵我的两个小弟。
他们果然在蹲我。
想来是强子咽不下被新人打脸的恶气,又不敢在市场闹事,便派小弟在外蹲守,想摸清我的落脚地,伺机报复、勒索钱财。
我心头一冷,瞬间低头,压低帽檐,侧身混入人流,快步折返旅馆,全程不回头、不停留。
这一刻,我彻底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张扬,没有在外暴露任何信息。
若是我这三天高调走动、随意露财,此刻必然已经被堵。
江湖恩怨,从来不会隔夜消散,只会暗流潜伏,伺机反噬。
回到房间,我锁紧房门,心底彻底笃定。
报国寺这片市井圈子,我短期内绝对不能再踏足。
强子盘踞此地,睚眦必报,我只要再出现,必然会被针对。市井捡漏的路子,已经暂时被我堵死。
我唯一的出路,只有三天后的南城老茶馆之约,只有地下江湖那条亡命路。
接下来的两天,我愈发谨慎,全程闭门不出,杜绝一切暴露风险。
时间缓缓流逝,紧绷的心神熬得我身心疲惫,却也让我愈发沉稳。
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冷静笃定,我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的浮躁,多了几分江湖人的沉敛。
第三天傍晚,夕阳西落,暮色渐染京城。
三日之期,已至。
我简单收拾自身,一身干净朴素的衣衫,清空口袋多余杂物,只留存两千块身家,轻装上阵。
不张扬、不怯懦、不刻意、不慌张。
我走出小旅馆,按照老者提前告知的地址,换乘两路公交,一路奔赴京城南城。
南城老城区,不同于北城的繁华热闹,老街古朴静谧,古树参天,青砖老路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没有闹市的喧嚣,处处透着低调隐秘的氛围。
老者约定的老茶馆,藏在老街深处,不临街、不张扬、无招牌喧哗,只有一扇古朴木门,安静立在古树旁。
越是隐秘的地方,越适合谈秘事、定暗局。
站在茶馆门口,我停下脚步。
晚风拂过肩头,微凉拂面。
我抬头望着暮色沉沉的天际,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十八年寒门孤苦,半生卑微落魄。
今日,我项云峰,弃市井安稳,赴亡命江湖。
赌一身生死,换一世前程。
我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通往地下暗局的木门。
真正的江湖博弈,古墓浮沉,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