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蕲河被风揉碎成满河碎金,我蹲在县一中门口老樟树荫下系鞋带时,陈桉的白球鞋就停在我眼前,鞋边沾着城外桐梓山漫山的野蔷薇花粉——和十年前他送我上学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都还扎着羊角辫,他家住我家对门,院子只隔一道爬满牵牛花的篱笆,每天清晨他都会扒着篱笆喊我:“阿栀,走了!”我总磨磨蹭蹭蹲在路边摘狗尾巴草,把绒毛挠进他脖子里,看他缩着肩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把他发梢染成浅金色,连风都带着河边青草的甜香,他背着比身子还宽的军绿色帆布书包,手里攥着我妈塞给他的煮鸡蛋,走两步就回头催我:“再磨叽就要赶不上早自习了,王老头的粉笔头准得砸你脑门。”
后来我们顺理成章考进同一所高中,教室就在走廊斜对门,他总在晚自修下课绕过来,把剥好的枇杷放在我铅笔盒里,枇杷是他奶奶种在院子里的,黄澄澄的,咬一口甜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有次模拟考我数学考砸了,躲在操场看台后面哭,他没说那些“别难过”的空话,只悄悄蹲在我身边,从口袋里摸出半袋炒花生,是蕲春街边老摊子现炒的,盐粒裹着花生壳,咬开咸香酥脆。他说:“你看,花生都要铁锅翻炒才香,你这点挫折算什么?大不了下次我每天下晚自修帮你补数学,补到你能把王老头出的偏题怪题都做对。”那天夜里,看台边的苦楝树落了一地白花,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想飞却特意停在我身边的鸟,我哭着哭着就笑了,把花生壳扔在他身上,他也不躲,就看着我笑,眼睛亮得像盛了蕲河揉碎的星光。
高考填志愿那天,他攥着志愿表站在教学楼天台,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他问我想去哪里,我咬着笔杆望着远处蜿蜒的蕲河说:“我想留在武汉,离家里近,还能经常回来吃我妈做的蕲春鳝鱼面。”他没说话,低头在志愿表上写下和我同一个城市的大学,笔尖在纸上划开淡淡的痕迹,阳光从玻璃窗漏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我忽然就想起小学毕业那年,我们在蕲河河滩玩,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桉,教我在细软的沙地上写自己的名字,他写“陈桉”,我写“林栀”,河水漫上来,把字迹轻轻冲走,我们又蹲下来重新写,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就能把两个名字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大学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回蕲春,车过长江二桥的时候,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他说:“阿栀,我爸妈催我回去考编制,你……愿意跟我一起回来吗?”我看着车窗外向后退的梧桐树,忽然就想起老樟树下面对我笑的少年,想起满盒子甜得淌汁的枇杷,想起看台边咸香的炒花生,这些细碎的片段像蕲河的水,慢慢漫过我的心脏。车开进蕲春县城,远远就闻到街上鳝鱼面的香气,老樟树还站在一中门口,树皮上还留着我们小时候刻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姓。他停下车,从后备厢抱出一大束野蔷薇,还是从桐梓山摘的,花粉沾在他袖口,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接过花,闻到风里熟悉的青草香,就点了点头。原来我们从牵着小手走过石板路开始,就早就写好了结局,像蕲河的水总归要流进长江,我总归,要和这个从小陪我长大的少年,一起走完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