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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寒宵噬骨,灯下情深

深狱灵羁

暮色沉落,静云渡山风骤冷。

白日驱散的浓雾再度席卷整座山谷,江风穿竹庐窗棂而过,卷起满室药香,却吹不散潜藏在空气里的一缕极淡、极阴诡的冷腥气。

苏老医白日清理完伤口,再三叮嘱,残毒蛰伏经脉,最怕入夜阴寒,今夜是解毒后最凶险的一关,稍有不慎,残毒反扑,比初次中毒更烈。

竹庐内烛火温柔,暖光铺在床榻边。

墨灵越安静侧卧在软榻之上,后背伤口已上药包扎妥当,素白绷带层层缠绕,衬得原本清瘦的脊背愈发单薄。

他昏睡一日,脸色依旧是一片惨淡的白,长睫安静垂落,呼吸浅淡绵长,看似安稳,指尖却时不时克制不住地细微蜷缩,是经脉深处残留的寒意,在隐隐啃噬骨血。

傅云深寸步未离。

他搬了木椅坐在榻边,褪去了一身染血风尘的外袍,墨发松束,眉眼间褪去了厮杀时的凛冽戾气,只剩化不开的沉敛温柔。指尖始终轻抵在墨灵越腕间,时刻探着他起伏微弱的脉象,分毫异动皆不敢放过。

白日强行渡给他的真气反噬己身,傅云深心口隐有闷痛,指尖泛着淡淡的苍白,可他浑然不顾。

天下功法、修为、根基,于此刻而言,都不及榻上之人安稳半分。

“再忍一夜。” 他垂眸,声线压得极轻,落在寂静的屋内,温柔缱绻,“熬过今夜,我便带你远离纷争,此生安稳。”

夜色渐深,月隐乌云,山涧阴风大作。

三更将至。

榻上原本安稳沉睡的墨灵越,骤然身子狠狠一颤。

细微的战栗从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温热的肌肤瞬间冰凉刺骨,沉睡中的人眉头死死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隐忍的痛楚,无声无息漫遍整张面容。

最先发作的是骨缝里的寒。

像是白日被强行压制的蚀骨寒瘴,积攒了整日戾气,此刻尽数反扑。

不同于初次中毒的麻木僵冷,这一次是万千冰刃刮剔经脉、啃噬骨血的剧痛,细密、疯狂、无孔不入。

“唔……”

一声破碎压抑的闷哼,从墨灵越喉间溢出,轻得可怜。

他骤然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瞬间蒙满水雾,眼底是铺天盖地的剧痛与茫然,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关死死咬合,唇瓣颤抖发白。

残毒反扑了。

傅云深心口一紧,瞬间俯身,掌心迅速覆上他冰凉的后心,浑厚真气源源不断渡入,试图压制暴走的毒素。

“灵越!醒醒!”

墨灵越的意识一半清醒、一半沉沦,刺骨的寒意冻得他思维涣散,浑身脱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本能地朝着唯一的暖意靠拢,微微侧过身,虚弱地往傅云深的方向蜷去。

那点下意识的依赖,撞得傅云深心口酸软一塌糊涂。

“冷…… 好冷……”

他嗓音嘶哑细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残毒扎根经脉,寻常暖意根本无用,越是压制,反噬越是凶狠。墨灵越指尖冰凉僵硬,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到,澄澈的眼底蓄满了隐忍的湿意,却硬是不肯落一滴泪。

傅云深看着他强忍剧痛、倔强隐忍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揉碎,又酸又疼。

他不再拘泥于渡气压制,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将虚弱无力的人轻轻拥入怀中。

动作极致轻柔,生怕牵动他后背的伤口,小心翼翼将人圈在温暖的怀抱里,以自己滚烫的体温,尽数裹住他浑身的冰凉。

胸膛相贴,暖意层层包裹。

“靠着我。” 傅云深下颌轻抵他发顶,声音低沉沙哑,温柔得近乎纵容,“我的体温、我的真气,都给你。别怕,我在。”

墨灵越浑身战栗不止,剧痛让他浑身无力,只能软软靠在他怀里,单薄的身躯不住轻颤。鼻尖萦绕着傅云深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是他绝境里唯一的安稳与救赎。

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他微微抬眼,湿漉漉的眸子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眼底翻涌着痛楚,亦藏着细碎的动容。

“傅云深……” 他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虚弱得不成样子。

“我在。” 傅云深应声极快,掌心轻轻顺着他发凉的脊背,动作温柔安抚,“我一直都在。”

烛火摇曳,光影缠绵,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绵长暧昧。

生死绝境相守,深夜病痛相护,针渡生死、以身为暖,几番拼死相护早已越了寻常情谊。温情在细碎的安抚与相拥间悄然升温,缱绻漫溢。

可这份温柔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窗外夜风忽然诡异地一静。

竹庐之内的药香,悄然被一缕极淡的阴冷寒气覆盖。

傅云深眸色骤然一厉!

常年杀伐博弈的警觉瞬间拉满,他护住怀中虚弱的墨灵越,抬眼望向漆黑的窗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凛冽寒意。

不对劲。

今夜的残毒反扑,太过凶猛、太过诡异,完全超出了寻常余毒发作的征兆。

下一瞬,屋外传来侍从急促压抑的禀报:“主子!不对劲!山谷四周的驱蚊草尽数枯萎,林间地气骤寒,有人暗中布了引毒阵!”

引毒阵!

傅云深眸光骤沉,滔天寒意席卷周身。

是云卿颜!

他根本不止是尾随窥探,白日蛰伏山林,暗中耗费自身精血,在静云渡四周布下了专引寒毒的阴诡阵法!

此阵不伤人,不索命,唯独引动潜藏在墨灵越经脉深处的寒毒残根,日夜勾缠、反复反噬。

他废了一臂,不急于报复厮杀,反倒用最阴毒、最偏执的法子 ——

不杀墨灵越,却要让他夜夜寒毒噬骨,日日受尽折磨,让傅云深日日看着他痛不欲生,却无法彻底根除,终生无解。

暗处之人的歹毒心思,阴狠到令人发指。

竹庐外的沉沉夜色里,林木暗影交错。

云卿颜一袭染尘锦袍独立月下,断臂衣袖空荡荡随风飘荡,脸色惨白,气息虚弱,眼底却是近乎疯魔的阴冷笑意。

他忍着自身重伤的剧痛,遥遥望着竹庐内相拥的两道身影,望着傅云深小心翼翼呵护墨灵越的模样,心口的妒火与恨意疯狂翻涌,灼烧五脏六腑。

他得不到的暖意,护不住的人,凭什么傅云深可以稳稳拥入怀中,百般疼惜?

“傅云深,你以为救回他,便是赢了?”

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阴冷,带着破碎的偏执疯狂。

“我废一臂,换他终生寒毒缠身。”

“你护他一夜,我便勾他毒发一夜。”

“往后岁岁年年,寒宵雨雾,他骨血皆痛,夜夜难安。”

“你守得住他性命,守不住他日日蚀骨之苦。”

“这盘棋,输赢未定。”

夜风猎猎,吹乱他鬓边发丝,也吹起满城无尽杀念。

竹庐之内。

墨灵越靠在傅云深怀中,已然明白过来前因后果。

剧痛依旧在骨血里翻涌,可他望着眼前眉眼沉冷、满眼皆他的傅云深,微微抬手,用尽残余力气,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

眼底的痛楚未消,却多了几分柔和与笃定。

“别怒。” 他气息微弱,轻声安抚,“不痛…… 有你在,便不算痛。”

傅云深垂眸,看着怀中人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口的戾气被温柔抚平,却愈发坚定了护他余生的执念。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眸底寒冽滔天,字字铿锵,落于寂静夜色之中。

“云卿颜敢布阵引毒,便做好付出血的代价的准备。”

“从今往后,有我一日。”

“无人可再伤你分毫,无人可再扰你安宁。”

烛火摇曳,温情脉脉暗藏汹涌杀机。

温柔相拥的暖意之下,是三方宿命纠缠的死结。

温情升温的缱绻,夜夜难绝的寒毒,暗处不休的杀意。

这场恩怨,方才真正,入棋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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