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那几人赶出宋府,便在旧宅里翻找起来。
“许久没回来,竟已这么破败了。”宋峪衡指尖拂过剑架上的积灰,眼底浮起一点怀念。
“师尊,便用这剑架吧。”
砚思抬眼看他,低低应了一声。
宋峪衡将手按上剑架,掌心倏地绽出白光——这是他们重返过去的媒介:借与过往渊源最深的物件,潜入回忆,扮演其中的角色。
白光将几人笼住,砚思的声音在耳边落下:“进去后按旧例辨认,切记不可打乱回忆。”
再睁眼时,周遭已换了天地。
宋峪衡站在一间书房里,檀木桌、青瓷瓶、墙上挂的字画,无一不熟——是他父亲从前的书房。
“这么说,我附的是年轻时的父亲?”他心头一跳,竟有些激动。
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温软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少爷,马车备好了,您何时出发?”
“现在吧。”
“是。”
他推门而出,那婢女身形窈窕,垂首而立,侧脸极熟,像藏在记忆缝里的一个影子,偏生抓不住。
“少爷,请随奴婢来。”
宋峪衡点头跟上,心里仍好奇此行去向,也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
“现在什么时辰?”
“回少爷,已是午时。”
行至宋府门口,一辆低调华贵的马车停在那儿,昔年宋家的鼎盛可见一斑。这时,一道机械提示音突兀地在他脑海响起:
【您好,我是本次回忆指导师。当前您附身的是舞象之年的宋江,需前往寻母——即此身份下您的伴侣。请先将马车换成马。】
宋峪衡眉梢微挑,对婢女道:“不必,这趟我独自去,换匹马来。”
“是。”
片刻后,他翻身上马,扬尘而去。玄衣少年,墨发高束,背影意气风发,恰如当年宋江最盛的模样。
【接下来请前往袁府后门,等候您的伴侣。】
到了袁府后门,宋峪衡吹了声口哨——不算任务要求,却是他们师徒辨认彼此的暗号。
很幸运,师尊与师兄师弟都在。
后门“吱呀”开了,走出一位少女,身后跟着两名“保镖”。
【警告!警告!本次回忆仅含宋江与袁咏琳,无其余人员,请即刻退回!】
四道警报同时在脑中炸响,也顾不上相认了,两名“保镖”慌忙折返,只剩那“袁咏琳”立在阶下。
宋峪衡低笑一声,扬声道:“敢问姑娘是谁?”语调上挑,满是从前少年人的鲜活。
可那“袁咏琳”的长相,竟像极了他的小师弟昱承安。
父子相像尚可说,怎的昱承安会与母亲有几分相似?
“昱承安。”他唤道。
“不问问我?”宋峪衡挑眉。
“不用。”
“哦,上马。”
【今日为冬至,二位只需游玩至放花灯夜,一日便过。】
“这和任务有何关?”
【有哒!今夜袁咏琳会因私逃受罚哒~】
能把惩罚说得这般轻快,也只有这指导师了。
“既如此,师弟想去哪儿?”
“听我的?”
“听你的。”
“城外山林。”
宋峪衡轻笑:“好。”他勒紧缰绳,“这儿人多,出了城再纵马。”
昱承安点头。冬阳斜照里,少年肤色白皙,眼角下一颗泪痣格外显眼——宋江的痣深,宋峪衡的痣浅,此刻却叠在同一张脸上。
“宋峪衡。”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爱哭?”
宋峪衡险些栽下马背。
“幼时的事记不清了,残存的片段里,我多是笑着的。”
他早将自己封印了,能想起的,不过零星暖色。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昱承安望着他侧脸,轻声道。
不多时便出了城门。远山如黛,两人并肩而立,恍惚真像一对年少伴侣。
“坐稳了,别摔下去。”宋峪衡一夹马腹,“你宋师哥带你骑马。”
他出身世家,骑射本是强项;昱承安却自幼安分,只读剑书礼乐,鲜少碰这些。风掠过耳畔,马蹄踏碎冬日的寂静,直到一条溪边才停下。
“昱师弟,这儿是我爹从前常带我与阿娘来的地方。春来时满山花开,极美,下次带你来看。”
“嗯。”
“你这般冷淡,是不喜这儿?”
“不是。”昱承安摇头,“很喜欢。”此处静谧清宁,正合他心意。
宋峪衡去远处折了枝冬花回来,瓣上还沾着薄霜,随手别到“袁咏琳”鬓边。
“小时候,我父亲常这么对我母亲。”
他笑得温和:“很漂亮。”
说的不只是母亲,也是眼前人。
夜色渐沉,雪粒子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昱承安,下雪了。”
“嗯,该回去了,任务要开始了。”
【接下来首要:放花灯,被袁家人寻到。】
二人安置好马,挤在河边的灯摊前。
“花灯待会儿再说,先吃糖葫芦。”宋峪衡招手,“老板,来两串。”
【不可!会破坏回忆进程!】
“无妨,”宋峪衡笑,“只要放了花灯、被袁家找到,便不算破坏。”
【√是哒!】
昱承安拗不过他,只好接过。老板笑眯眯道:“看二位郎才女貌,真是佳偶,祝冬至安乐!”
“您也是。”宋峪衡应得坦然,转头对昱承安道,“你在此等着,我去买灯。”
“我陪你。”
“不用,歇着吧。”
昱承安便立在摊边,目光扫过人群时,忽地顿住——
那个今日向宋峪衡讨糖葫芦的小童,又出现了。
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语调,连颊边那道浅疤都分毫不差。他正拦着路人,说着同样的话:“大哥哥,能把你的糖葫芦给我吗?”
不像巧合。
可若贸然追去,宋峪衡回头寻不到人,回忆恐生崩坏;若不动,那孩子分明已盯上他们。敌在暗,他在明。
思忖片刻,他终究没动。
不多时宋峪衡提着两盏莲花灯回来:“走,去河边。”
“嗯。”
河畔已聚了不少人。二人正寻袁家的人影,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挤过人群——正是白日那两名“保镖”。
“是袁家的人。”
“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刚要上前,昱承安忽地低声道:“宋峪衡,我方才看见那孩子了。”
“就是今日讨糖葫芦的那个。身形、语调、疤痕、说的话,全无二致。”
“他别有图谋。”
宋峪衡猛地转头:“你看清了?”
“绝无差错。”昱承安素来不玩笑,更不会在此刻戏言。
【警告!宋江需出面阻拦,双方交手,两败俱伤!】
“还讲究这个?”宋峪衡失笑。
话音未落,两名“保镖”已拔剑而出,寒光一闪,在“宋江”腕上划开一道口子,随即彼此对刺,各自见了红。
“这下算两败俱伤了吧?”宋峪衡挑眉。
其中一人冷冷瞥他一眼——是林舟。他与砚思交换了个眼神,便转身离去。
昱承安望住宋峪衡,只低声道:“切记小心。”
“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