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入魔”的爆发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但其造成的破坏和传递的讯息,却足以震动半个宫廷。
当第一批侍卫和内侍惊惶地冲入寝殿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冰霜世界,以及风暴平息后,瘫倒在破碎床榻边、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梵云飞。秦宴“挣扎”着跪在他身旁,衣裙凌乱,发髻散开,嘴角挂着一缕刺目的“血迹”,正用一块浸湿的布巾,徒劳地试图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混合着冰晶的冷汗。
“快!扶殿下躺好!”为首的侍卫长还算镇定,立刻指挥手下。几名侍卫上前,触碰到梵云飞身体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那体温低得吓人,皮肤表面凝结着薄冰。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梵云飞抬到内室尚算完好的软榻上。
御医几乎是被拖着跑来的,气喘吁吁。看到殿内景象和梵云飞的状况,老御医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上前诊脉。手指甫一搭上腕脉,便感到一股混乱刺骨的寒气逆冲而来,他脸色一变,又仔细探查了梵云飞的瞳孔、舌苔,甚至冒险以一丝温和的妖力探入其经脉,立刻被更狂暴的冰寒之力反弹回来,震得他指尖发麻。
“如何?”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老狐皇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站在一片狼藉的入口处。他穿着暗金色的常服,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先扫过满殿冰霜与破损,最后落在榻上生死不知的梵云飞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疑虑,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压抑的什么。
御医连忙跪倒:“陛下!殿下脉象紊乱至极,邪寒深入五脏,妖力暴走反噬,确系走火入魔之兆!且……且此次发作极为凶猛,伤及根本,殿下如今元气大损,神魂动荡,急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或外力干扰,否则……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老御医的结论,与之前“病情加重”的判断一脉相承,但严重程度判若云泥。
老狐皇沉默地听着,目光缓缓移到跪在榻边、形容狼狈的秦宴身上。“你便是近日在此伺候的侍女?方才发生了何事?细细禀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秦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表演的一部分),伏低身子,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和哽咽:“回、回陛下……奴婢也不知具体缘由。殿下……殿下晚间便说心口闷痛,气息不顺,奴婢劝他早些歇息,殿下却……却一直握着那枚冰蓝色的吊坠出神(这是故意抛出的诱饵),说、说想起王妃娘娘……后来……后来殿下突然就说冷,浑身发抖,奴婢正要去找厚被,殿下就……就一下子像是变了个人,眼睛发直,浑身冒寒气,打碎了东西,还……还推了奴婢……接着,接着就……” 她恰到好处地呜咽起来,说不下去,只是恐惧地看着满室冰霜。
“吊坠?”老狐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眼神骤然锐利,“什么吊坠?现在何处?”
秦宴“惶恐”地抬头,目光在凌乱的地面上搜寻,然后“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个角落:“在、在那里!”
一名内侍连忙过去,从碎冰和杂物中拾起那枚冰蓝色的菱形吊坠,双手捧给老狐皇。
老狐皇接过吊坠,指尖摩挲着那温凉非金非玉的质地,感受着内部微弱却纯净的冰系能量波动,脸色变幻不定。这正是霜璃的贴身旧物!云飞握着它,想起了母亲,情绪激动之下,诱发了体内不稳的妖力和未清的余毒?这解释合情合理。他深深看了昏迷的梵云飞一眼,又将审视的目光投向秦宴。这个侍女看起来吓坏了,言语逻辑也清晰,不似作伪。
“陛下,”御医这时又补充道,“殿下体内那股邪寒之力极为顽固霸道,与寻常妖毒迥异,似与其自身血脉妖力产生了某种……纠缠反噬。寻常药物恐难奏效,只能以温和手段慢慢疏导安抚,强行驱散或注入外力,只怕会适得其反,加剧冲突。”
这话,无形中回应了北境公主提议让鬼鸠药师来诊治的可能——外力介入,危险。
老狐皇将吊坠握在掌心,沉吟片刻。永冻峰异动,北境虎视眈眈,梵云飞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走火入魔”,命悬一线……这个儿子,难道真的如此不堪大用,还是说……
他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即日起,加派双倍守卫严守此宫,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惊扰。御医署每日需派两名御医轮值看守,用药需经朕亲自过目。一应饮食用度,由朕指定专人负责。” 他顿了顿,“至于北境公主的好意……心领了,皇子病情危重,不便见客,更不宜让外族药师诊治。你去回绝了。”
“是!”总管太监连忙应下。
老狐皇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梵云飞,转身离去。走到殿门时,他脚步微顿,对随行的心腹侍卫低语了几句,那侍卫目光闪烁,躬身领命。
殿内很快被清理出一块相对整洁的区域,御医开了方子去煎药,侍卫们无声地布防,只留下两名御医署的低阶医官在外间值守。寝殿重新安静下来,却笼罩在一层更严密、更令人窒息的监视网中。
直到后半夜,确定监视者的注意力因疲惫稍有松懈,内室榻上,一直“昏迷”的梵云飞,睫毛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守在榻边、假装疲惫打盹的秦宴立刻警醒,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到梵云飞缓缓睁开了眼睛。那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真实的疲惫、痛楚,以及一丝成功后虚脱般的释然。
“成……了?”他极轻微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问。
秦宴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用口型回应:“暂时。”
梵云飞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方才那场“爆发”,虽有计划引导,但引动部分传承核心能量造成的紊乱和痛苦是实实在在的,他此刻经脉如同被冰针反复穿刺后又冻僵,神魂也因强行控制狂暴力量而阵阵抽痛。但看到老狐皇的反应,听到他的处置,知道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已然达成——争取到了时间,也暂时挡开了北境的直接接触。
秦宴从袖中滑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清润药香的褐色丹丸,趁侧身遮挡的瞬间,迅速塞入梵云飞口中。这是厉蒙之前秘密弄来的、治疗内伤和稳定神魂的上品丹药,能助他缓解真实伤势。
丹药入腹,化作温和暖流,稍稍驱散了部分寒意。梵云飞精神微振。
就在这时,两人腕间的冰狐印,同时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
不是来自他们彼此,而是……仿佛在呼应远处某个同源力量受到的冲击或触动!
秦宴和梵云飞同时脸色一变。
永冻峰?!
几乎就在心悸感传来的同时,殿外远处,隐隐传来了骚动声,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由远及近,方向正是王宫深处——宗庙司所在!
紧接着,负责看守的一名低阶医官似乎接到了什么传讯,脸色惊疑不定地起身,与同伴低语两句,匆匆离开了岗位,朝着骚动传来的方向张望。
机会!
秦宴与梵云飞交换了一个眼神。宗庙司的异常动静吸引了部分监视者的注意力,此刻外间只剩下一名有些心不在焉的医官。
秦宴轻轻起身,装作活动僵硬四肢,走到内室与外间连接的帷幔旁,袖中滑出一点细微的、无色无味的粉末,指尖轻弹,粉末悄无声息地飘向那名正伸着脖子看向门外的医官。
不过几息,那医官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几乎同时,侧门无声滑开,厉蒙闪身而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怒。
“殿下,秦姑娘,出事了!”厉蒙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宗庙司看管的‘冰鉴’突然无故自鸣,寒光大作!守卫试图压制,却被反震受伤!那‘冰鉴’是供奉于宗庙、据说与永冻峰封印有所感应的古器!陛下已被惊动,亲自前往查看!”
冰鉴自鸣?与永冻峰感应?
秦宴立刻联想到方才两人印记的悸动。果然有关联!
“还有,”厉蒙继续道,眼中寒光一闪,“我们安插在永冻峰附近的人刚刚拼死传回消息——一个时辰前,有一队身份不明、但身手极高、疑似北境死士的人,试图强行突破新增加的守卫,靠近峰顶祭坛!双方发生激战,死士尽数伏诛,但他们在靠近祭坛外围时,似乎用某种秘法催动了一件器物,引发了小范围的寒流暴动和地脉震荡!我们的人隐约听到他们临死前高喊‘钥匙已碎,门终将开’!”
钥匙已碎?!
秦宴和梵云飞同时一震,看向彼此。是指梵云飞这个“血脉之钥”因为“走火入魔”而“碎”了?还是另有所指?
“陛下此刻注意力必在宗庙司和永冻峰。”秦宴快速分析,眼中光芒锐利如刀,“这是我们理清线索的时机!厉蒙,你立刻去查,鬼鸠药师今夜动向!特别是宗庙司异动前后,他在哪里,做了什么!还有,北境公主那边有何反应!”
“是!”厉蒙领命,却又犹豫了一下,“殿下您……”
“我没事。”梵云飞强撑着坐起,脸色虽白,眼神却沉静下来,带着一种被危机激发的坚毅,“按、按秦宴说的做。小心。”
厉蒙重重点头,迅速消失。
寝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远处隐约未平的骚动,和两人沉重的心跳。
“钥匙已碎……门终将开……”秦宴重复着这句话,脑中飞速拼接着所有线索:永冻峰封印、冰魄传承、血脉为钥、北境觊觎、老狐皇的图谋、宗庙古器感应、死士的疯狂……
“他们等不及了。”她声音冰冷,“或者说,他们认为‘钥匙’出了问题(你的‘走火入魔’),所以想用其他方法,强行‘开门’。那‘冰鉴’的异动,恐怕就是封印被外力剧烈冲击的共鸣反应!”
梵云飞握紧了拳,体内残留的冰魄之力似乎也因这危机而微微躁动。“那、那封印如果被强行打开……”
“灾劫。”秦宴吐出霜璃王妃警示中的词,“无论里面封存的是力量、是秘密,还是别的什么,强行开启的后果,恐怕是整个西西域都难以承受的。而你父王……”她看向梵云飞,“他似乎并不在乎,或者……他认为自己能控制?”
梵云飞眼中闪过痛苦。父亲的冷酷与算计,他并非今日才知,但每一次直面,依然刺心。
“我们不能让封印被强行打开。”秦宴斩钉截铁,“至少,不能在他们掌控下打开。王妃留下的信息,提到‘持此坠至永冻峰,凭心叩问,或有一线生机’。殿下,我们可能需要提前动用这‘一线生机’了。”
梵云飞看向被她悄悄收回、此刻静静躺在妆台上的冰蓝吊坠。母亲留下的最后指引,通向未知的希望,也通向莫测的风险。
“可、可是我现在……”他感受着体内依旧紊乱的伤势和被严密监视的处境,“怎么去永冻峰?”
秦宴走到窗边,望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声音低沉却清晰:“会有机会的。宗庙司异动,永冻峰遇袭,老狐皇的注意力被牵扯,宫内必有一番混乱。而你的‘病情’,在最危险的时候,或许也能成为行动的掩护。”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梵云飞:“但现在,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冰鉴’,关于死士催动的‘器物’,关于鬼鸠今夜到底做了什么勾当!这些碎片,缺一不可。”
天色将明未明,黑暗浓稠如墨。远处的骚动似乎渐渐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与危机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浓烈。
风暴并未过去,反而正在酝酿更大的雷霆。而他们,已身处风暴中心,退无可退。
秦宴拿起那枚冰蓝吊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回家的路似乎更加渺茫,而眼前的路,则布满了荆棘与迷雾。
但,必须走下去。
为了生存,也为了……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背负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