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总是哭着闹着让我给她买镇子上的糖果。我想,我们都是这么大的人了。还用的着求我吗?我运用自己的能力,将自己变为了人类的模样。
我在走廊走了很久,才找到那家店铺,不过这家糖果的价格是真的昂贵。我怀里揣着给露娜买的糖,轻奢风的包装瞬间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我想我穿的还是太过于招展了。我本来应该直接回去的,但我路过一棵树却停下了脚步。
树荫底下坐着一个人。背微微驼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靠着一面矮墙,脚边放着一根手杖,握柄处磨得发亮。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我又退了回来。因为我看到老人手中是常年握剑握出来的痕迹。
“年轻人。”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和手背。都是干净的。“我没有受伤。”
“我不是说你受伤。”他抬起眼。瞳孔的黑色几乎被灰白的虹膜吞没了,只剩下两个深色的点,“是你沾过别人的血。”
我没有立刻接话。阳光渐渐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我们之间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
“您是教会的人吗?”我问。
“以前是。”老人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在鞋底磕了两下,“以前是。Chasseurs(猎人)。二十三年的Chasseurs。”
“那您现在呢?”
“现在?”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现在我在等死。”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呢?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想了想,“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的人多了。”他把烟斗叼回嘴里,含糊地说,“不清不楚地活着,比清清楚楚地死掉好。”
他拍了拍身边的矮墙,对我命令道:“坐下。”
秉着尊重老人的想法,我坐下了。
“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在前面。”他伸出烟斗,朝我脚下点了点,“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你练过什么吗?一刀斩之类的。”
说着说着他被自己逗笑了。这个时代哪里有一刀斩这种东西。
“没有。”
“那你想学吗?”
我想了想,本想拒绝。
但我看着他苍老的手指握着黑檀木的手杖,忽然觉得,空有一身力气不行,有些事情也许值得学一下。
“……好。”我说。
“明天早上来这。”他说,“大概是清晨六时的时候。穿一双脚底不滑的鞋。”
我也被他逗笑了。脚底不滑的鞋吗?我想大概就是那双布鞋了。算是一个平民朋友送给我的。
第二天我去了。
他坐在老地方。手边放着两根木剑,长短差不多,他递了一根给我,自己拿起另一根,站起来的时候,背忽然直了。
驼背还能这样好么?我有些疑惑。
“看好了。”他说。
他做了一个动作:手臂从肩到腕拉成一条直线,腰微微沉下去,脚步向前迈出半步,然后剑尖停在半空中,不再动了。
“你来做。”他说。
我学着他的样子抬起木剑,沉腰,迈步,停住。
他看了我很久,“你以前真的没练过?”
“没有。”
“你天赋好得不像正常人。”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木剑放低了一点,剑尖抵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下。泥土上留下一道浅痕。
他沿着那条线走了一圈,然后开口:“我以前在猎人协会里见过一个人,他能单手把剑插进石墙里。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力气大’。”
他顿了顿。“你跟他差不多。”
后来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有些他讲得很细—有些他不讲,只做一遍,让我自己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看得懂。
每一次剑刃切开空气时那种微微的震颤,安托(老人)的手就会抖。握剑的时候不抖,一松开就开始抖。
我们练完了,太阳已经偏西。他坐在矮墙上,点着烟斗,慢慢吸一口,然后说起一些我没问过的事。
“猎人这个组织,”他说,“不是你想的那种地方,就是一群觉得所有吸血鬼都该死的疯子。其中你要格外注意十二队长和‘圣骑士’”
“您在里头待了二十三年。”
“嗯。”他把烟灰弹掉,“也杀过不少。”
很多天后。安托突然对我说。
“你学东西很快,快得不像正常人。”
我用木剑挑起地上的落叶,没有接话。
“你如果感兴趣,”他收起自己的木剑,“我可以引荐你加入教会。以你的资质,当上圣骑士也不是没可能。”
圣骑士。这个词落在我耳朵里,瞬间想到教堂的彩绘玻璃上,穿着白色盔甲的战士,胸口绣着金色的十字,手里握着剑。
他们有很高的地位,受人尊敬,住在教会给的房子里,每个月有固定的津贴。他们被称为神的战士,他们的剑被视为圣物。
这就是我所认为的圣骑士。
“……您为什么会觉得我适合当猎人?”
安托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我觉得你可以作为圣骑士保护更多人类。”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但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露娜悄咪咪地趴在我的门上听着动静。
毕竟我总是早出晚归,按时回来给她做饭,做完之后又走了。每次回来又会带上她最喜爱的糖果。但露娜从来不问我去做什么,但每次我回去,她都在桌边等着,面前放着一壶茶。两杯茶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指上,我想到我的血液是蓝色的。我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我无法伪装我的血液颜色。
我想了很多事。想到安托说圣骑士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着期待,
那之后又过了一些日子。
我的剑术越来越好了。好到安托在纠正我动作的时候,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他盯着我看,嘴唇抿着,像在辨认什么。
一天傍晚,我们坐在矮墙上,他突然开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
“教会那件事。”
“我……”我想了想,“我有地方要去,也有人在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有家?”
“……嗯。”
“那行。”他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学得差不多了,”他说,“剩下的自己练就行。你要是哪天改主意了,你知道上哪找我。”
我点了点头。
“安托先生。”我说。
他抬眼。
“谢谢您。”
他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我从矮墙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晚上露娜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我淡淡地说道:“路上遇到一个人。他教我练剑。”
露娜点点头:“那很好啊。”
她把糖拆开,递给我一粒。我看着她被头发遮盖的左眼。又看看了外面皎洁的月亮。
我坐在窗边把那粒糖含了很久,这期间我也想了很多事情。糖在嘴里化完了。露娜坐在我对面,翻着一本书,手指压在纸页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右眼低垂的睫毛上。
我开口道:“Luna。”
“嗯?”
“……我今天遇到一个人。他说我可以去当猎人。”
露娜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吗?”
“没有。”
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的右眼和我的双眼都是清澈的蓝色。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
“为什么?”
我本来想说“因为我没什么想杀的”。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
“因为我要回来。”
露娜弯起嘴角。“那就回来吧。”
她把那颗糖又推了一颗过来。“再吃一粒。路路。”
翌日傍晚。
安托坐在我旁边,烟斗里的火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他开口说:“你今天挥剑的时候,手腕比昨天更加轻盈了。”
我简单嗯了一声。
“你学会收力了。”便结束了对话。
他后来再也没有教过我新的招式。但那天晚上,在我起身准备走的时候,他在背后叫住我,说了一句话。
“小子。这是我的推荐信。你可要收好。”

背景是英国巴黎。大概是教会在圣母院,活动在地下墓穴。

回忆可看可不看,回忆的意义是为了更好地塑造的主角。路路是亲近的昵称。回忆篇统一为第一人称叙事,纯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