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里开始夹杂着盛夏特有的燥热,吹在脸上不再像初春那般温柔,而是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对于大多数艺术系的毕业生来说,这个夏天本该是充满鲜花、快门声和离别拥抱的,但对于慕晓晓而言,这个夏天更像是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梅雨季。
毕业手续办完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慕晓晓抱着装满大学四年回忆的纸箱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刻着校名的巨石。身边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着未来的去向。而慕晓晓只是拉了拉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转身融入了拥挤的人潮。她没有参加最后的散伙饭,因为她知道,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让她去挥霍,也没有人会像别人的父母那样,在校门口捧着鲜花等她。
回到家时,筒子楼里弥漫着一股红烧带鱼的腥味。继母张翠芬正坐在客厅里剥毛豆,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墙角:“把那些破烂放下,别挡着道。如馨马上要模考了,家里需要安静。”
慕晓晓没说话,默默地把纸箱搬进了那个狭窄的储物间。纸箱里装着她的画笔、颜料和几本厚厚的素描本,那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晓晓,”张翠芬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你们那个什么艺术系,毕业出来是不是都能进大公司?听说搞设计的,一个月能挣好几万?”
慕晓晓正在整理画架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张翠芬又在打什么算盘了。她直起身,平静地回答:“阿姨,设计行业竞争很大的,刚毕业能拿到四五千的工资就算不错了。”
“四五千?”张翠芬把一颗毛豆扔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里满是嫌弃,“读那么多年书,花了家里那么多钱,一个月才挣四五千?隔壁王婶家的儿子初中毕业去送外卖,一个月都不止这个数。我看你这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慕晓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张翠芬吵架,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是尽快找到一份工作,攒够钱带如馨离开这里。
“我会努力的。”她低声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张翠芬的冷嘲热讽,转身钻进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慕晓晓开始了疯狂的求职之路。她把自己精心准备的作品集复印了好几份,顶着烈日穿梭在城市的写字楼之间。艺术系的夏天是残酷的,它不像理工科那样有着明确的就业方向,更多的时候,它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才华、运气和抗压能力。
面试的过程并不顺利。有的公司嫌她没有工作经验,有的公司嫌她的风格太稚嫩,还有的公司看到她是外地户口,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审视和疏离。每一次被拒绝,慕晓晓都会躲在商场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放弃。
这天下午,她接到了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的面试通知。那是一家位于老城区的工作室,老板是个留着长发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点艺术家的傲气。
“你的线条感不错,但商业气息太淡了。”老板翻看着她的作品集,漫不经心地评价道,“我们这里不养闲人,如果你能接受试用期没有底薪,只拿提成,可以考虑留下。”
没有底薪,只拿提成。这意味着她可能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慕晓晓咬了咬嘴唇,刚想拒绝,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张翠芬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晚上回来相亲。”
看到“相亲”两个字,慕晓晓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张翠芬说的相亲,绝对不是正经的相亲。
“我接受。”慕晓晓抬起头,看着那个老板,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我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老板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爽快,挑了挑眉:“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把夜空染成了一片暧昧的暗红色。慕晓晓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着橱窗里那些昂贵的衣服和精致的蛋糕,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她想起大学刚入学的时候,她曾满怀信心地告诉自己,一定要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她渺小得像一颗尘埃,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
回到家,张翠芬正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看到她回来,立刻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来了?快洗把脸,换件像样的衣服。今晚有个重要的客人,你爸已经去接了。”
“我不去。”慕晓晓冷冷地说,“我找到工作了,明天就要上班。”
“工作?什么工作比嫁人还重要?”张翠芬把指甲油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我告诉你慕晓晓,今晚这个人你必须见!人家可是开公司的,手里有的是钱。只要你把他哄高兴了,以后你那个破工作不干也罢!”
“我不去!”慕晓晓提高了声音,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反驳张翠芬。
“你不去?”张翠芬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由不得你!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来跟我顶嘴的!如馨还在房间里做题呢,你要是敢闹,我就把你那些破画全撕了,再把你妹妹的补习班停了!”
提到如馨,慕晓晓的身体僵住了。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张翠芬最擅长的武器。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周如馨走了出来。她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怯生生地说:“姐,阿姨……你们别吵了。姐,你就去见见吧,也许……也许是个好人呢?”
慕晓晓看着妹妹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她知道如馨是怕她受委屈,但也知道如馨是被张翠芬吓怕了。
“如馨,回房间去。”慕晓晓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大人的事,你别管。”
“你这死丫头,还敢凶妹妹?”张翠芬见慕晓晓服软,气焰更嚣张了,“赶紧去换衣服!别给脸不要脸!”
慕晓晓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她看着张翠芬那张狰狞的脸,又看了看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父亲,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这个家,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紧紧地困在里面,让她无法呼吸。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她默默地走进房间,换上了一件张翠芬指定的白色连衣裙。那是她大学入学时买的裙子,曾经是她最珍视的衣服,此刻穿在身上,却像是一件束缚她的囚服。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依旧年轻漂亮,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冷漠。
“这就对了嘛。”张翠芬满意地打量着她,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记住,待会儿机灵点,别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人家问你什么,你就好好回答,知道吗?”
慕晓晓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走出筒子楼的时候,夜风依旧燥热。慕晓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所有的月光。
这个艺术系毕业生的夏天,才刚刚开始,却已经让她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撑下去。为了如馨,也为了那个曾经满怀梦想的自己。
张翠芬的算盘已经打响,而慕晓晓的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