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家主唤您有事。”
“嗯，知道了。”
话音落下，小几前练字的人微顿，狼毫笔尖凝出墨色，随即滴落在宣纸上。刚临摹好的字帖落了墨，作者不甚在意，径直掷了笔，汉白玉镇纸压好，起身离开。
落了墨的临帖上，赫然写满“南宫云逍”，落下的那滴墨，渗透入了“宫”字的小口旁，像极了落下的泪。
“焱卿，坐。”
温润如玉的声音从正屋传来，清却无法忽略。他刚刚到门前，正准备跨过门槛，听见这声音，怔愣片刻，后恢复如常：“兄长找我？”
等弟弟坐下了，离焱寒这才慢悠悠沏了茶，倒好，茶盏推向他：“羽墨说，你在练字？”
“嗯。”
“家里确实有规矩，每日一篇大字，但若我没猜错，你今日早就练完了……”
离焱寒凝视着面前弟弟雪白的长发，他并未及冠，只是简单束了发，低着冰蓝色的眸，不知在想什么。这个弟弟，是他养起来的，他比他大了十一岁，与他来说，如兄如父。同样，离焱寒也能读懂弟弟的心，一举一动，哪怕是表情微微调了几个像素点，离焱寒也能不动声色问一句“怎么了”。
看来是有心事，只是不愿说。离焱寒心里想。
正是仲春时节，老宅外万象更新，万年的老槐下，一只家养的狸花猫懒洋洋趴在躺椅上打盹。西岐的春，来的晚，今年例外，老槐树在元月底便已经芽苞绽放，至今，绿叶已有成荫之势。
可是正堂内，去年冰雪未曾消融，热茶也捂不化、拼不好那颗冻碎的心。离焱寒总算是知道了，自己的弟弟这是……失恋了。
史书有言，西岐有氏族，盘踞深山之中，族中人皆为离氏，发源自唐虞时期，发展于两汉，兴盛于唐宋之后，隐匿于明清闭关锁国之时，消失于清末战乱。世人皆知西岐离氏保存了古礼和古籍，却无人见过离氏嫡系子孙现世。
有人说，西岐离氏早已埋没于历史长河，不复存在。却不知离家人与时俱进，在外顺应发展，对内遵循古礼族规，代代相传。
肯定是南宫家的小公子。离焱寒默默不语。
像是知道了兄长心中所想，离焱卿的眼睫微颤，随后抬眸，对上了兄长离焱寒同样冰蓝色的，带着猜测和审视的眸。
“兄长……”
离焱卿开口想说什么，却凝滞了，又把话吞了回去。从小性格沉闷，话少，旁人猜不透他，暗暗传开了“离二公子城府极深”的谣言。眼下自己心中所想虽然已经被兄长猜对了九成，他仍是不开口诉说。
“前几日不是好好的，怎的今日……”
离焱寒见面前的弟弟还在纠结，决定主动开口发问，不然这样下去，不但两人关系越发远，他这个闷葫芦弟弟还会闷出病来。
“……”
离焱卿什么也没说，还在沉默，可是眉心微蹙，藏在锦袍下葱白的手指攥了攥。
离焱寒也不逼他，只是又重新沏了一壶茶，羽墨把离焱卿杯中冷水泼到茶宠上，换上离焱寒刚刚沏好的茶。两人就这样静静等着他开口，门外阳光跨过门槛，点亮了冰冷的正堂。
“……没有”
半晌，离焱卿才冷冷蹦出两个字。离焱卿低眸轻笑：“那是……”询问着，品茗。
当然，离氏族人内部也都知道，现任家主离焱寒是出了名的弟控，同样一个表情，离焱寒读的出离焱卿的内心所想；就算是祭天祭祖后的忙碌，离焱寒也能空出时间陪着离焱卿。在离焱寒眼里，弟弟生得昳丽，加之白发冰眸，小时候是粉雕玉琢的雪团子，长大了就是冷玉般的美人。他曾与外人开过无伤大雅的玩笑，离焱卿这形貌，就算是倾国倾城的女子见了也会自惭形秽。
唯一的不好处，弟弟……咳咳，不可说……
“意见不合……”离焱卿扭捏了半日，才少见的嗫嚅。
“咳咳……”
作为离焱卿的总角之交兼内侍暗卫，羽墨惊诧到呛咳，自己家公子何时……
离焱寒勾唇浅笑，看来是小打小闹了。
他抬眸，刚要开口，只听得门外内侍传言，南宫家小公子来了，要见二公子。
“进来罢，下次来访，不必通报。”离焱寒又拿出一只新的茶盏，倒了新茶，羽墨默契般拿走了刚刚他使用的茶盏，交由下人冲洗净了。随后，叫住了想要回屋的离焱卿：“焱卿，来者是客，待客之道莫要忘了，兄长还有事情，先离开了。”说罢，也不管离焱卿举动神情，径直迈出正堂，回了内室。
“卿卿！”
偌大的正堂瞬间只剩下离焱卿一人，离焱寒离开后，羽墨也找了理由离去，他默默转着已经空了的茶盏，脸色不好，可白发下，耳尖处隐约透出些绯红。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道清越却不羁的呼唤，一身休闲装扮的南宫云逍越过门槛，跪坐在了茶几靠近门口的蒲团上，一双棕眸亮晶晶的，满是喜悦望向转着茶盏的白发美人。
离焱卿不语，不理，连手上动作也不止，似乎是没看见南宫云逍，只是耳尖的绯红更明显了。
“卿卿……”南宫云逍见离焱卿不理会他，双膝往前蹭了蹭，“卿卿……理理我呗……”
离焱卿不经意侧眸瞥了他一眼，南宫云逍眸子湿漉漉的，一脸委屈。恍惚间，他头上好像应该生有一双耳朵，毛茸茸的，应该是耷拉着的，像极了一种动物。
“卿卿……理理我嘛……好冷啊，我要被冻死了……”南宫云逍见不起效，双指捏住离焱卿锦袍一角，轻轻晃晃，然后扯扯，“卿卿～”
“南宫云逍！”清冷且隐隐带着恼怒的声音响起，离焱卿蹙眉侧眸，“你很烦……”说罢，扯住衣角，打算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谁知，南宫云逍将计就计，借着力扑倒在离焱卿怀里。
“哎哟……嘶，好疼啊……”
“卿卿……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理理我嘛……”
“……你先起来。”
倒地前，离焱卿手快撑住了地面，呈仰躺姿势俯首盯着还在怀里装样撒娇要抱抱的南宫云逍，眸子里有些恼。
南宫云逍摸摸鼻子，蔫蔫起身，跪坐在蒲团上老实了，低眸顺眼，也不敢抬头。这一副样子看得离焱卿心里像被小猫用爪子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好像软软的。
“……罢了”离焱卿轻叹，“不与你计较。”
南宫云逍嘻嘻傻笑几声，挪了挪身子到了离焱卿背后拢住他：“卿卿最好啦……”说着，还把脸颊埋在他颈间，撒娇一般蹭蹭，“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惹卿卿生气啦，不然天打五雷轰！”
“闭嘴……”
“卿卿……我都已经给你道歉了，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凶啊……”南宫云逍软了语气，赖在离焱卿怀里撒娇，青丝在他颈间蹭着，痒痒的，“前几日你好温柔的……”
老槐下的狸花猫伸了个懒腰，露出肚皮，还是懒洋洋的样子，打了个滚，看着从正堂腻歪着出来的两人，傲气十足地哼了一声，反被南宫云逍用石子吓跑了，逃跑前还哈气小小威胁了一下，像是被强大的同类争抢走了地盘。
“顽劣……”
“不顽劣不顽劣，谁让这猫咪占了本来卿卿的地方，我可是知道，你最喜欢在这里休憩了！”
“油嘴滑舌……”
“啊……你又凶我……哪里有油嘴滑舌了……我唔唔唔唔……”
“闭嘴！”
被赶走的狸花蔫蔫踱步到房顶，春日中午的阳光又把它的懒虫勾了起来，施施然找了一个好角度卧好，尾巴左右轻晃，死死盯着自己刚刚失去的领地，以及领地里的两人。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正堂里凝滞的空气也因为阳光到访而活动起来，一如去年的冰雪，化成了汩汩明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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