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玱玹身着素色长衫,踏着月色缓步走出房门,清辉落满他肩头,眉眼沉静温润。
他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梅树下相依闲谈的两道身影,目光温柔落定,抬脚朝着摇椅的方向缓缓走来。
而此时的皓翎舒瑶正闲散地躺靠在藤木摇椅上,姿态慵懒又松弛。
她的手边木架摆着一碟干爽入味的甘草酸梅,她一手轻执团扇,慢悠悠扇走夜间微凉的燥热,一手随性拈起几颗酸梅送入口中。
清甜裹着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眉眼舒展,满身都是安然惬意。
芷涵坐在一旁的小木椅上,两人如同寻常闺中密友,闲话细碎,继续聊着近日大荒各方动静、世家往来的琐事。
语气松弛自在,没有半分拘谨疏离,晚风簌簌,梅香袅袅,小院安静又温柔。
待二人说尽,芷涵余光瞥见玱玹,当即起身,随后道:
阿兰(芷涵化名)我先回去休息了。
话音落下,她步履轻盈地悄然离去,轻轻合上房门,将这满院月色梅香,独独留给二人。
院中霎时静谧,只剩晚风拂梅的簌簌轻响,与摇椅细微的晃动声。
皓翎舒瑶见玱玹走近,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依旧慵懒躺卧在摇椅上,随性恣意。
她照旧慢悠悠摇着团扇,指尖偶尔拈起一颗酸梅细嚼,姿态闲适淡然,坦然任由他静静望着自己。
玱玹看着她这副松弛无拘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暖意,默然走到方才芷涵坐过的小木椅上落座,安静陪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玱玹开口道:
轩谢谢你瑶瑶。
皓翎舒瑶依旧闭着眼,扇着团扇,道:
皓翎舒瑶(皓翎王姬)谢我做什么?
轩我知道,五叔七叔派来刺杀我的人是因为你才消失的。
皓翎舒瑶(皓翎王姬)不用谢,举手之劳。
皓翎舒瑶(皓翎王姬)你也不用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帮你而杀了他们,我是怕他们到了阿念游玩的兴致这才出的手。
皓翎舒瑶话音清冷,字句隔着一层客套的距离,淡漠疏离的语调直直撞在玱玹心上,一抹难言的伤感悄然漫上心头。
他定定望着倚在摇椅上的人,眼底藏着迟疑,喉头几番起落,才局促地轻声开口:
轩瑶瑶,其实……你不用与我如此生分的,我……
说话间,他目光寸寸留意着舒瑶的神色,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恼她。
皓翎舒瑶手腕轻晃,团扇慢悠悠扇动,晚风裹着细碎梅香掠过衣襟,她眉眼平淡无波,不咸不淡回话:
皓翎舒瑶(皓翎王姬)我何时与你生分了?你是西炎王子,我是皓翎王姬,恪守分寸、举止有度,本就是你我之间该守的规矩。
这番有理有据的客套,瞬间浇得玱玹心头泛起凉意。
他目光落向木架上盛着甘草酸梅的白瓷碟,果肉色泽熟悉,勾起尘封的旧事,而后抬眸凝望悬在夜幕里的一轮圆月,语声绵长,满是追忆:
轩我时常想起小时候你和姑姑、小夭来朝阳峰小住的日子,那时的你不过两三岁,别的孩童偏爱蜜饯甜食,唯独你喜爱酸口,尤其最馋这酸梅。
轩往日我同小夭故意逗你,扣着梅子不肯给,你便瘪嘴大哭,颠颠跑去寻奶奶撑腰告状。
听见朝阳峰与酸梅的旧事,舒瑶摇扇的手腕骤然顿住,扇面悬在半空。
她抬眸侧首,静静看向身旁的玱玹,望见他眼底盛满沉甸甸的怀念与温柔,片刻后又转头望向天上皓月,语气淡得像拂过庭院的夜风:
皓翎舒瑶(皓翎王姬)不记得了。
玱玹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心里知道,舒瑶多年的疏离根源仍旧卡在当年旧事里。
当年姑姑带走小夭,独留她孤身留在皓翎,这份落差与孤单,经年累月郁结在她心底,始终没能释怀。
纵然他年少时远赴皓翎为质,同她身在一处,可那时的舒瑶下意识处处回避、刻意疏远,从不肯同他亲近半分。
后来他陆续从蓐收、芷涵口中听闻,这些年舒瑶为帮皓翎王分忧,在波诡云谲的皓翎朝堂步步打拼,熬过无数难处,凡事咬牙硬扛,从头到尾从未向他求助分毫。
他虽贵为西炎王孙,却无法帮她任何一件事。
满心愧疚漫上心头,可他心底仍抱着一丝期许。
颠沛半生,亲人零落,偌大世间,除却小夭,便只剩舒瑶与他血脉相连。
无论过往隔阂多深,他都盼着能消融芥蒂,让二人的相处重回幼时毫无隔阂的模样。
轩瑶瑶,不论何时何地,我都是你的哥哥,你也是我的妹妹,你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小夭,唯一一个至亲之人了。
轩我知道现在的我没有什么能力,但我会变得强大,强到可以做你、小夭的依靠。
玱玹一席话落罢,院中陷入绵长的静默。
皓翎舒瑶一语不答,安然倚在摇椅上,目光遥遥凝着悬于夜幕的一轮满月,心绪沉沉不知所思。
玱玹望着她漠然的侧脸,心底轻叹一声,徐徐站起身,温声叮嘱:
轩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
话音落,他随即转身,抬脚朝着厢房走去。
才走出短短数步,身后忽然飘来她清冷的话音,打破满院沉寂。
皓翎舒瑶(皓翎王姬)相柳能成为西炎通缉榜第一,足以见其灵力之强。辰荣义军能在相柳的带领下寻得一处安身之所,并存在至今,可见其智谋。
皓翎舒瑶(皓翎王姬)你小心点,要想招揽他辅佐你,难度可大了,不要把自己的命丢了。
玱玹脚步一顿,侧过身子回望过去。
摇椅上的少女双目轻阖,手中团扇仍在不急不缓起落,夜风掀动衣角,模样闲散淡然,仿佛方才那句关心只是随口一提。
他眸间掠过一丝浅淡暖意,低声应道:
轩好
待到周遭彻底没了玱玹的身影,皓翎舒瑶才慢慢掀开眼帘,月色落进她眼底,糅着数不清的纠结。
玱玹的心意、幼年的温情,她心里清清楚楚,可过往孤单留守的伤痕经年盘踞心头,那些被抛下的委屈横亘在前,她终究没办法轻易放下心结,坦然变回从前黏着他的小女童。
她只是……只是放不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