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拦不住他。他一个人走上那条路,腿脚已经不大利索了,走得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他认得那条路,他的身体认得那条路,哪怕他的大脑已经认不得任何路了,他的身体还是会带着他走向那个方向。
他走到墓园,走到那棵梧桐树下,走到那个黑灰色的墓碑前。
他会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看很久很久。照片上的少年永远十七岁,永远有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嘴角永远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像是在说:你来啦?我等你很久了。
宋亚轩有时候会蹲下来,用手指摸着照片上那张脸,小声地说:“你是谁啊?”
“我好像认识你。”
“我想不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了。”
“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对我很重要。”
然后他的眼泪就会掉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张脸心脏会疼成这样,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他的记忆里留下这么深的印记,深到即使他的大脑已经把一切都抹去了,他的身体还在替他记得。
张真源离开的第十一年。
宋亚轩三十九岁。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阿尔茨海默症只是一个开始,长期的营养不良、严重的失眠、多器官功能的衰退,让他的身体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看起来还在那里,但随时都会坍塌。他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已经不认得任何人了。他的管家,他的医生,偶尔来看他的朋友,在他眼里都是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自己上厕所,不能自己翻身。他的身体像一个被废弃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有一天,管家在整理他的床铺时,发现他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
他在摸什么东西。
他一遍一遍地摸着枕头下的床单,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管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因为她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在找照片。以前他还会说话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对着照片说一句“晚安”,然后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睡觉。后来他不说话了,但他还是会摸那张照片。
可是那张照片,在几天前已经不见了。
是管家收走的。那张照片太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的画面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她想着换一张新的放在那里,但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另一张同样的照片,她不知道那张照片是宋亚轩从张真源老家的中学找来的,仅此一张。
她把枕头掀开,铺平床单,把被子重新盖好。宋亚轩的手还在床单上来回地摸,摸不到他要找的东西,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管家俯下身去听。
她听到了两个音节。
“真……源。”
他已经不认得任何人了,他不认得自己,不认得管家,不认得这个世界。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忘记了今天是哪一年,忘记了所有的事情。但他记得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像一道伤疤,深深地刻在了他大脑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刻在了他的骨头里,刻在了他的灵魂里,刀劈不烂,火烧不尽,时间磨不灭。
管家站在床边,用围裙捂住了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宋亚轩把管家叫到了床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叫过任何人了。管家冲进房间的时候,看到他半靠在床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清澈的,明亮的,像是记忆的潮水突然倒灌回来,把那些被淹没的东西都冲了出来。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出奇地清楚。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亚轩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钥匙。那把他在三十岁那年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十三年来从未取下过。他把它递给管家,动作很慢,手在抖,但眼神很坚定。
“保险柜,”他说,每个字都说得费了很大的力气,“密码是他的生日。把里面的东西和我葬在一起。”
管家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还有,”宋亚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做一个微笑,“我和这些东西,我和他,葬在一起。我吩咐过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先生。都记得。”
宋亚轩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管家的手在抖,她把耳朵凑过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但那些音节太轻了,轻到像是风穿过梧桐树叶的声音。
但她听到了一个名字。
“张真源。”
然后是三个字。
很轻很轻的三个字。